老陈从派出所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刘正站在门口等着。他没有进屋,就靠在门框旁边的墙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已经习惯了等待的树。他看见老陈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时候,没有迎上去,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直起身,问了一句:“怎么样?”老陈走到门口,推开值班室的门,“等着。”他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脱外套,没有倒茶,没有做任何停顿和过渡。他伸手握住了鼠标,点开了监控系统,把所有屏幕逐块打开。十二块屏从暗到亮,依次亮起来,灰白色的光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重新铺满了整面墙。小刘在他身后走了进来,把门带上,站到他的椅子旁边,目光落在那排屏幕上。
大门方向的监控画面最先亮起来。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从小区入口驶入,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车身上的标志被一层浅灰色的车漆覆盖着,像是已经被刻意处理过。老陈认出了那个标志——它的轮廓很小,在白色车身的不起眼位置,他只在派出所的院子里见过类似的车。那辆车进入大门之后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像是一辆正在正常行驶的普通车辆,但它进入小区之后没有拐向停车场,也没有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停下。它沿着主路继续向前开了一段,然后在三号楼和五号楼之间的通道处缓缓停了下来。引擎熄火的声音没有传进值班室,但老陈从画面里看见了车身的轻微下沉。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便服,没有穿制服。他没有关门,只是从车里走出来,站在车旁,像是在等什么。随后第二辆车从后门方向进入,第三辆从侧面的通道开进来。它们停了三个不同的位置,分布在小区各处,像是提前标好了坐标的点位。
车里下来的人穿着便服,走在小区里的时候看起来像任何正在散步或等人的人,但他们的步伐有一种同步性——低腰、快步、分散,像是有人在耳机里给他们下达着同一条指令。老陈在四块不同的屏幕上同时看到了他们。一个人在画面里走到三号楼侧面的花坛旁边,停下来,弯下腰系鞋带;另一个人从后门通道的方向绕过七号楼,走到了三号楼的背后;还有两个人正在从地下车库的方向过来,站在了车库入口和单元门口之间的位置。那些人在三个不同的画面里同时停了下来,像是已经到达了各自的位置,正在等待下一步的信号。
老陈拿起了桌面上的对讲机。那台对讲机是周明昨天留给他的,黑色机身,频道已经调好。他按下通话键,对讲机发出一声短促的确认音,然后他说:“你那边能看见吗?”他松开按键,等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周明的声音,被压缩过,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声,比平时的声音更近、更低:“402窗户,看见警察进3号楼了。刘强还在302没出来。”老陈把画面切到了三号楼302门口的监控,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光来。
他坐在值班室的中央,十二块屏幕围在他周围。那些画面从不同的角度显示着同一件事正在发生的过程:大门方向的车,后门方向的人,花坛旁边的人,单元门口的人,地下车库入口的人。他以前看这些屏幕的时候是静止的、等待的、寻找的,他看到的是一个被时间切片固定住的静态画面,需要去仔细辨别哪个画面里藏着那个正在被掩藏的声音。但现在它们是动态的,每一块屏上的画面都在同步运转。
他对着对讲机说:“他们上楼了。”第四块屏里的画面显示,两个人正走到三号楼单元门口,推开了门,走了进去。花坛旁边蹲下系鞋带的人也直起了身。那三个人正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栋楼,像是三根线正在被收拢到同一个点。老陈继续看着屏幕,没有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他看着那扇门在便衣的身后合上,然后他松开了按键,把对讲机放在了桌面上。灰白色的光从十二块屏幕上铺下来,照在他的脸上,光线均匀而明亮,没有一块是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