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点半，老陈穿好了保安制服。他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袖口的纽扣也系上了，巡更棒没有带，对讲机没有带，腰间只挂着一串值班室的钥匙。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只牛皮纸袋，袋口的折痕还保持着昨晚他折好之后的形状，没有被动过，像是封好之后就一直安静地躺到了现在。他把纸袋夹在右侧腋下，站起来，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那扇门。门是关着的，窗帘半拉着，从门缝里看不见里面的灯光，那十二块屏幕全部关着，一片漆黑。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在清晨的小区里踩出均匀的节拍，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一样长，一样稳，像是一个正在按着固定频率行走的节拍器。
派出所的接待室比他预想的要安静。时间是早上七点五十分，距离正式上班还有十分钟，接待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接待窗口前站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看见他站在窗口前面，放下杯子走了过来。“什么事？”“报警。”老陈说。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接待台上，纸袋落在台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响。
年轻民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纸袋，把它打开，从里面抽出那些纸张。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翻一份他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厚的材料，监控截图、时间线表格、药瓶照片、聊天记录截图，每一页都被按顺序排列整齐。他翻了几页，然后停了下来，抬头看了老陈一眼。“你是保安？”“嗯。”老陈说。“你一个人来报警？”民警又问了一句。“是。”“你这里面的材料……是怎么收集的？”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把两只手放在台面上，像是正在给一个他已经准备好的答案做最后的摆放。“我看了五年监控，”他说，“你要听什么时间段的，我全记得。”民警把保温杯推到台面一边，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支笔和一本记录簿。他把记录簿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处写下了日期和时间，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那你先说五年前那个快递员的案子。”他把笔握在手里，等着。
老陈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急着开口，他让自己在那个静止的状态里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确认那条时间轴在他脑中依然完整，确认每一个节点都被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五年前的某月某日下午两点十一分，”他说，“三号楼七层楼道。快递员进入画面的时间是两点零九分。他在两点十一分走到七层拐角处停了下来。他在那之前没有停顿，没有休息，步伐稳定，呼吸的频率也没有出现过异常的变化。他在两点十一分把箱子放在地面上，然后大约过了十八秒，他跟楼梯间门缝后面的人开始对话。对话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快递员重新抱起箱子，走了约三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方向。他在两点十五分左右，扶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读一份他已经背过很多遍的文字，每一个词之间都留有恰到好处的间隔，像是在给听的人留下记录的时间。民警的笔在纸面上移动着，写的速度跟老陈说话的节奏几乎完全同步。“对话内容，”老陈继续说，“快递员对门缝后面的人说：‘你查这个干吗？’门缝后面的人说：‘那批货有问题。’快递员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对话结束后大约三分钟，快递员倒下。倒下前约二十秒，有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从楼梯间门内出现，探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然后退了回去。”他停下来，像是在给刚才那段话留出被完全记下的时间。他等着那个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才继续往下说。他没有停顿。
“那之后大约过了三年，有一个人在小区地下车库的一辆黑色轿车后备箱里留下了一段音频，内容是：‘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又过了几个月，有人在一间空房间的钢琴琴键上放了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给听到琴声的人。’以及另一行铅笔字：‘你知道该找谁。’”他继续把时间往后推，把那些日期、地点、人物名字都按照时间轴的顺序逐件描述出来。民警的笔在纸面上持续移动，偶尔在某个重要的名字旁边画圈或做标记。
他描述完之后，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那个民警低头看着自己写满的页面，右手握着笔，像是刚做完一套需要集中注意力的记录。他盯着纸面上的那些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陈。“你把这些全背下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用比刚才更慢的节奏确认自己听到的话。老陈说：“我看了五年监控，听了五年监控。你随便问。”民警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你在这里等着，”他说，“我马上去汇报。”他走的时候带走了老陈的牛皮纸袋，也带走了他的记录簿。老陈在他离开的方向上看了一眼，然后坐回了那把塑料椅子上。接待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桌面上放着那只保温杯，他面前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纸杯的杯壁上凝着几颗水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曲，手背上的静脉线条在皮肤下安静地延伸着，他的右手没有攥紧，没有出汗，指节没有因为发力而发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目光，看向接待室窗外那棵正在缓慢变黄的银杏树，像是一个已经把手里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正在等回执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