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周明和李秀敏回来了。值班室的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像是推门的人在门板碰到门框之前就已经控制好了力道。老陈抬起头，看见周明站在门口，李秀敏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眼睛周围还有一层没有完全消退的红印，但她的站姿比离开时更稳了。周明走进来，把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照片拍的是一个药瓶——透明的玻璃瓶，标签已经有些泛黄了，瓶身下半截还残留着少许没有倒干净的液体，在照片的光线下呈现一种浅琥珀色的质感。标签上的印刷字体清晰可辨，药品名称、生产批号、剂量说明都印在深蓝色边框内，像是被仔细地保存在某一个位置很久之后才被取出来。
老陈把照片拿起来，放在监控屏幕旁边，让它们并排。他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批号，然后又看了一遍，没有多问。“药瓶上那个生产批号，我查过了，”周明说，“那批药根本不存在。”
老陈的目光从药瓶照片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块监控屏幕上。那行批号还在他的视觉暂留中停留，像一个已经被记住的标记。他在脑中调出了五年前快递员事件当天的完整画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快递员进楼，快递员爬楼，快递员走到七层拐角处——在那里把箱子放了下来。画面里的那个箱子，在快递员把它放在地面上之后，老陈一直在注意它的位置和角度。他放大了那一帧画面，把箱子底部的部分单独提出来，将那个区域的放大倍数调整到足以看清细节的程度。箱子的扣锁是开着的。不是被人从外部撬开的那种破坏性开启，更像是有人在快递员把箱子放下之前就已经解开了扣锁，让箱盖可以随时被翻开。老陈把那段画面在脑中向前倒推了几分钟。
他调出了快递员进楼前五分钟的小区门口监控。画面里，快递员正从车上取出包裹，他的动作迅速，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流程。在他身边，有一个人向他靠近了一步。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老陈认得那张脸——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没有开始戴帽子。那就是刘强，快递员在那个瞬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包裹，但没有阻止他拿走它。他把那包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试探，像是一笔已经提前商量好的交接。老陈把那个包裹的大小与李秀妍的药瓶在脑中进行了对比，它们的尺寸匹配。
刘强拿走包裹之后，快递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表情从低头时的专注变成了另一种状态，像是正在看见一件他不应该看见、或者他看见了就会产生后续影响的事物。之后他继续搬运包裹，把剩余的箱子逐一搬到车外，但在完成这个动作的过程中，快递员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他的嘴唇在动，但周围的环境音并没有捕捉到他在说什么。
老陈把这段监控单独截取出来保存，给它取了一个文件名。他保存完之后把屏幕转向周明的方向：“他拿走的那个包裹，里面装的就是换进去的药。快递员知道自己送的货有问题——你问他那批货有问题的时候，他才说‘你别管了’。他怕了。”周明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屏幕上的那段画面。他的目光没有移动，肩膀的线条像正在缓慢调整自己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五年了。”那两个字被他说出来之后，在值班室的空气里停留了片刻。李秀敏站在门口的方向，没有走近屏幕，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的边缘，正看着那个被圈出来的画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确认。老陈看着周明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什么可以轻易被定义的情绪从他的五官中透出来，但他在那个瞬间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某件事结束的人，更像是已经确认它结束的人。
值班室里的灯还在亮着，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但没有人再去看它。那段画面已经被截取、保存、命名。老陈把药瓶照片从监控屏幕旁边拿起来，放回桌面上，放在那张已经被画满箭头和日期的地图旁边。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线不再带有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像是温度正在随着亮度的增加而缓慢上升，正在进入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时间状态。老陈没有去关掉那段监控视频。他让它在屏幕上继续播放着，没有暂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