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让李秀敏在椅子上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像是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刚才在天台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缓慢。她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着。
老陈转过身，坐到电脑前。他打开三年前的监控存档，在文件夹列表中找到了标注着“医院门口”那一栏。系统里保存了那个医院入口外部近半年的监控录像，每天二十四小时，完整记录。他按日期定位到了李秀妍入院前后那个月，然后开始在“医院门口”这个文件夹里逐日翻查。那家医院门口的监控探头安装在大门上方，视角覆盖了入口处大约十米宽的区域。三年前的视频画质比现在差一些，压缩率更高，但在正常播放速度下仍然可以分辨出行人的轮廓和动作。他主要关注两个信息：时间——下午时段，医院药房正常开放的窗口期；人物——一个戴着口罩、身形与帽子男相近的男性。
翻到第三天的下午时，老陈停了下来。画面里，一个人从药房方向走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到底，戴着一只深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老陈把画面暂停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播放，让那个人以正常速度走过镜头范围。他的目光跟着那个人的肩部轮廓，那个人的走姿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长期形成的倾斜——左肩比右肩低，身体微微向左倾。老陈把画面继续推进，看到那个人走到药房门外大约十来步的位置时，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把手机举到了耳边，然后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一边走路一边接听一通他需要集中注意力的电话。他的嘴唇在动。
老陈把声音旋钮拧到了最大。扬声器里传出了那段三年前在医院门口录下来的环境音——远处马路上车辆经过的连续轰鸣声，风吹过玻璃门时发出的轻微啸声，几个行人经过时交谈的片段，药房窗口内部传来的模糊广播声。在这些声音底层，有一层更近的、带着口罩阻隔的闷响声。他听见了。“……搞定了，药换上了。她活不过下个月。”老陈按下暂停键时动作很稳。他把那段画面拖回起点，重新播放了一遍，确认那些词在环境音中被准确地剥离了出来。第二遍的时候，他不再注意句子本身，他在注意说话人的节奏——那个人的语速偏平，每一个词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正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无误的结果。
他暂停了画面，把那个戴口罩的人的截图保存了下来，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里面存着帽子男在快递柜前、在三号楼门口、在路灯下数楼层被截取的所有监控画面。他把这些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让它们在同一高度对齐，然后用鼠标拖动了那个戴口罩男人的截图，将它放在它们旁边。
肩宽相同。站立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的弧度相同。左肩略低于右肩的幅度一致。步幅间距、行走时手臂摆动的角度、每一步落地时重心转移的方式，在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身上和帽子男的每一条记录中保持着连续的、完全一致的模式。那个人一直在那里。换药的人，戴着口罩的人，三年前站在医院药房门口打电话的人，是同一个人。他在三年前完成了那个动作，然后在之后的三年里继续在这个小区里出入。他的身形没有变化，他的习惯没有变化。
老陈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转向李秀敏。她正看着屏幕，手攥着椅背的边缘。“你姐姐的药，”他说，“是在这家医院的药房门口被人换的。”他看着李秀敏的手在椅背边缘慢慢收紧，她的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个戴口罩的男人的侧影上，像是正在用目光在他身上寻找一个可以钉住的点。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多次确认并且不需要再复核的事实：“换药的人，我认识。”李秀敏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老陈，她的声音很低：“谁？”
老陈张开嘴，刚准备说出那个名字——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他没有转头去看那扇门。他的身体在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停顿了一下，他感觉到李秀敏的呼吸也在那一声敲门之后停顿了那么一瞬。他听到门板被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大，像是在用指关节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完成这个动作。他没有立刻回应。他依然看着李秀敏的方向，像是在让那声敲门先落稳，再决定是否要去回应它。那扇门在敲响之后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待里面的人先完成他们正在进行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