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带着李秀敏下楼。她在前面走着,老陈跟在她身后,隔了一级台阶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走过楼梯拐角、走过走廊那扇半开的窗户。风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那件外套的下摆又飘了一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正在把一种持续了很久的紧张慢慢释放出来,但还没有全部放完。
老陈推开值班室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十二块灰白色的监控屏和那把被周明坐过的椅子——她没有认出那把椅子的差别,只是扫了过去。然后她走进来,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一个正在判断自己应该坐哪里的人。老陈拉开一把椅子,放在桌子的一侧,“坐。”她坐了下来。他把另一把椅子拉到自己平时坐的位置,在她对面坐下,然后从桌面上拿起一只干净杯子,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那杯水放在她手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她刚好可以伸手拿到而不用挪动身体。
李秀敏伸出双手,把杯子握在掌心里,指尖接触到杯壁时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温度刺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了手指,让杯壁的热度缓缓渗透进她的掌心和指腹。她低头看着那杯水,热气在杯口上方形成了一层极细的白色薄雾,又在上升的过程中被值班室的空气打散。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姐姐的病不会死的,”她说,“医生说,她好好吃药,能活很久。”她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一句她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话,正在被重新念出来。她把杯子又握紧了一些,像是正在用杯壁的温度来稳住自己的手指。“但我发现她吃的药被人换过。我翻过她的药瓶,里面的药片形状跟医院开的不一样。”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向老陈的方向。“有人换了她的药。”
老陈坐直了身体。他的后背离开椅背,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指尖,像是正在把两个信息并排放到一起。他说:“你姐姐的药,是不是通过快递送的?”李秀敏看着他,“对,是快递直接送到家门口。”她回答的时候语气没有迟疑,像是那个细节在她心里已经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不需要再确认。
老陈想起了周明说的那句话——“那批货有问题。”他想起了他在系统里翻到的那条快递记录,收件人是周明,送货时间是快递员倒下的那一天。周明说的是“货有问题”,李秀敏说的是“药被换过”。两条线正在同一个人脚下汇合。
“你姐夫周明也在查这件事。”他说。李秀敏把杯子放了下来,她放下来的动作很轻,但杯底碰触桌面时还是发出了短促的清脆声响,像是一枚珠子滚了几圈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位置。“你认识周明?”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老陈说:“我见过他。”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他失踪半年了,”李秀敏说,“我以为他已经……”她没有说完那句。她把目光重新落回那杯水上,热气还在往上升,但已经比刚才稀薄了一些。“他没死,”老陈说,“他就在这个小区,我刚刚才跟他谈完。”李秀敏把手从杯子上放下来,动作不快,但力道不大——她拿起杯子时握着它的那层紧张感在她放下它的过程中散开了。她把视线重新抬起来,落在老陈身上,像是一个正在接收一个她还没有完全信任的消息的人。
她开口说:“带我去见他。”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老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把帽子放在了桌面上。”他弯腰,从桌角拿起那顶帽子。深蓝色的,帽檐有点旧,边缘有一圈被手指反复捏过的痕迹。他把帽子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顶帽子,像是正在确认它确实是周明的东西。然后她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