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说完了“背后还有人”之后，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补充更多细节，只是让那句话停在桌面上，像一个已经被说出口但还没有被接住的词。老陈也没有追问。他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让那段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自然延展，没有用任何话去填补它。
周明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已经决定好要往下讲，只是在开口前需要再确认一遍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举报信寄出去第二天，”他说，“有人来敲我的门。”老陈的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移开。“我没开，但从猫眼里看见了一张脸。”老陈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插了一句话：“帽子男？”周明摇了摇头。“他自己不戴帽子。是他手下。”他把“手下”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太愿意用这个词来定义那个人，但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准确的词可以用了。
“当晚，”周明继续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我搬走了大部分东西。对外说‘退租搬走’。实际上我住进了402，那间房当时还是空置的。”老陈的脑海里浮出了那架钢琴的画面——黑色漆面，中央C键的边缘泛黄，琴键上放着一张三年前的旧照片。他之前一直以为那间空房是周明搬走之后留出来的。但现在他才知道，402不是周明搬走之后才空出来的，它在他“搬走”之前就已经被安排了用途。
“你在402住了多久？”老陈问。“从半年前到现在，”周明说，“我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我一直在收集证据。”老陈的视线落在周明放在桌面上那双手上，指节没有发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长期保持高度专注的状态。他的目光在周明的手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听见？”他问。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放在桌面上那双手的位置，像是正在调整他即将要说出的那句话的摆放方式。
“我没确定，”他说，“我只是观察了你三个月。从监控里看你的行为，你每天回放录像的时候会停下来，表情会变。”老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周明继续说：“你不是在看画面。你在听。”
老陈想起了那些夜里自己坐在值班室里的样子。他在回放，听见了不该被听见的声音，然后停了，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往下翻。他以为自己只是坐在一把椅子上做着一件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事，但他被看见了。
“那钢琴声？”老陈问。周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方式来说明那件事。“那是她生前的录音，”他说，“我没动过她的琴。琴声是录音，我每晚放一次，看看有没有人听见。”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平稳，但“她”字被说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老陈忽然意识到，那架坐在空房间中央的钢琴，那张放在中央C键上的照片，那行写在照片背面的钢笔字——“给听到琴声的人”——它们都在同一条线上。他知道了那些红圈、那些灰拖鞋、那些夜晚的琴声，都只是一条线的一部分，它们的另一端正在穿过整条时间轴，连向今天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你在试我。”老陈说。周明没有否认。“对，”他说，“你打开402的那天我就在隔壁用手机看着楼道监控。”老陈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了那些监控地图上的红圈，知道了那些标出来的观察点，也知道了那间屋子里那个人离开之后茶杯里还剩着的半杯凉茶。“你拿了照片，”周明说，“我就知道你确实能听见。”老陈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桌面的某一处，停顿了一瞬。“那张照片后面的字是你写的？”周明点了点头，他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老陈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周明的脸上。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给听到琴声的人——你知道该找谁。’你让我来找你。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如果你不来呢”，他用了“知道”。他知道周明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证明他这一切安排和布置都不是白费的答案。周明看着老陈，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正要开口说下一句话，但他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所以他停住了，像是在那短暂的间隙里确认自己即将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否准确。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他说，“但如果你真的能听见那架钢琴的声音，你就一定会来。”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是那种听见了就不会装作没听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