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跟在周明身后走了大约十几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周明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没有解释他们要去哪里。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长度都差不多,像是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在转弯或台阶处做额外的停顿。老陈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也没有说话。他在这段沉默中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平衡感——不说话的人配合着另一个不说话的人,像是一段被同时认可的安排。
他们走到三号楼侧面的位置时,周明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他没有拐向3号楼的单元门,也没有停下来做出等待的姿态,他只是把原本朝向三号楼方向的路线偏移了一点,带着老陈绕过了那扇单元门,走向了另一条路线。老陈注意到了那个偏移,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跟着走。又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他们停在值班室门口。周明站定,转身看向老陈,然后开口说:“就在这儿说吧。”老陈没有问为什么不是302。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值班室的门,侧身站在门边,让出一条通道。周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十二块屏还亮着,灰白色的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椅子的位置还在老陈离开时的状态,桌面上摊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茶杯在桌角,杯底已经没有水了,只剩一层干涸的茶渍。周明没有去看那些屏幕,他径直走向桌子的另一侧,拉开那把椅子,坐了下来。那把椅子平时是小刘坐的位置,椅面被坐过多次,已经留下了轻微的凹陷。老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像是一条被刻意保留的空隙,方便看清对方的面孔。老陈的视线落在周明的脸上,他比证件照上瘦了,颧骨的线条在灯管下显得更深,像是体重在最近一段时间内下降了不少。他的眼睛平静地看向老陈的方向,没有游移,没有躲避。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屏幕,把每一块屏都看了一遍,那排监控屏映在他眼睛里,形成了一个一个灰色小方块的倒影,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了老陈身上。“你就是那个能听见的保安?”老陈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没有回答,没有摇头,没有点头。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一个问题停留在他和周明之间的空气里,既不推进也不收回。周明没有催他。他把那顶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帽檐朝下,帽顶朝上,像是一个已经把最后一件道具放下来的人。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没有从老陈脸上移开。
大约十秒之后——那十秒不像是一段被数过的空隙,更像是两个人同时默契地允许它自然流过——老陈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一个很轻的、像是确认某件事正在被接受的点头。他没有出声,但那个动作已经足够被看到了。周明看见了。他整个人靠回到椅背上,后背贴着椅子的靠垫,肩膀的弧度比之前松弛了一些,然后他做了一个很深的吸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很久的空气从胸腔里放出来。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尖轻轻压着对方的手背。“好,”他说,“那我可以说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准备从哪一个点开始讲。“五年前,”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把时间轴拉到起始位置的人,“我是第一个发现快递员死了的人。”老陈坐直了身体。他之前已经猜到这句话会被说出来,但真的听到它从周明嘴里落进这间值班室时,他依然感觉到自己的脊背正在轻微地离开椅背的靠垫,他的身体正在往前倾,像是正在主动缩短自己与那个声音之间的距离。周明没有移开目光,他继续保持着之前的状态,像是一个已经打开了一扇门,不会再把它关上的人。值班室里很安静,那十二块屏还在无声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