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那段录像再次打开了。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打开它——可能是第九十七次，也可能是第一百零二次，他没有去数，但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他需要用它来确认什么了。他按下播放键之前，做了一件事：他关掉了显示器。屏幕暗下去之后，播放器还在后台运行，时间码还在跳，画面没有了，但声音还在。他不需要看那辆车、那盏灯、那条通风管道、那层灰，他只需要听。
他闭上眼睛。值班室的灯光透过他的眼皮形成了一层暖橙色的薄光，在他的视野里均匀地铺展开来，他靠回椅背，把头微微偏向右侧，让右耳对准扬声器的方向。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灰白色的，带着一点通风管道背景的嗡鸣——然后那句话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他听见了它，跟之前每一次听见它时一样清晰，一样没有杂音，一样像是被人单独录制好之后嵌入这段无声画面里的。但这一次他不再分析它的来源、它的方位、它是从摄像头还是后备箱里传出来的。他只听它的语气。
他在听的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偏慢，像是每一个字之间都留出了一段均匀的间隔。老陈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一件事——那句话的节奏。不是每一句正常说话都会有的那种自然起伏，是一种更像是在录音之前反复练习过很多遍的句子，他已经把每一个字在嘴里放好了，才开始录音。语速偏慢，是因为他在控制着不让语气里出现多余的情绪。他让那句话在他的耳蜗里完整地落完，然后又重播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个字上——“等”。那个字在整句话中被念出来的时间比周围的其他字略长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说话的时候，在“等”这个字上多停留了大概半拍。那半拍不像是犹豫，不像是紧张，不像是害怕，像是松了一口气。
老陈把那句话反复播放了十几遍，每一次他都在“等”字的尾音处停下来，让它在他的耳蜗里多停留一瞬。“等”字收尾的时候，没有那种因为说话人正在紧张而自然出现的喉部收紧的痕迹，而是松开的，像是说话的人在说出这个字的时候，知道这句话会在未来某一天被另一个人听到，知道他在等的人正在听着。他重新播放了那段录音。整个句子的情绪是平的，不像是一个人正处在危险中、正在恐惧中、正在求救中会发出的声音。它像一封信，一封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进信箱里然后等着被人拆开的信。他没有按下暂停键，他只是让它在耳蜗里自然流动，流入，流过，流走。
他打开了电脑上的音频软件，把那段声音拖进了工作区。他在做修音师的那几年里，每天都在使用类似的软件分析人声波形，他熟悉那些波形图呈现出的情绪状态——紧张的人声波形会有微小的抖动，音量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变弱又猛地回升，像是说话人在压制自己的呼吸。但那段波形是均匀的。整句话的振幅在时间轴上呈现出一条平稳的曲线，没有尖峰，没有突然凹陷，像是说话的人在一间隔音良好、没有打扰的房间里，对着麦克风，用正常的、平稳的、准备好了的语气念出了这句话。他在那一刻是平静的，甚至可能是冷静的。
老陈把音频软件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灰白色的光从显示器表面消失，值班室的光线只剩下头顶那盏灯管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一种接近浅灰的泛白，像是正在慢慢稀释。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拿了起来，穿上了。他把手机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把手电筒放进了另一侧的口袋里，然后走向值班室的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块监控屏——全部亮着，全部安静，它们没有在播放任何特别的内容，只是像往常一样显示着那些空荡荡的走廊、单元门口、车棚、快递柜、地下车库的实时画面。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去找你。”他没有说“你是谁”，没有说“你在哪”，他用了“你”这个字，像是一个已经知道收件人地址的人正在准备寄出一封信。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锁芯啮合声。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中被墙壁反射成均匀的回响。他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单元门，晨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一阵桂花最后的残香，像是整个小区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夜晚中浮出来。
他走向小区大门的方向。他知道那个人会出现在那里，那个在摄像头下方蹲着说出了那句话的人。他会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但他知道那副肩膀，知道那个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的倾斜角度，知道那个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的步伐节奏。他要去见他。他去向他问清楚那批货是什么，快递员看见过什么，那间空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他要去确认那句“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是等了多久，等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