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坐回椅子上,把桌面上那张画着红圈的地图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打开了电脑中的“值班室内部监控”文件夹。他找到了小刘翻笔记本那天完整的录像文件,在文件夹里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列表中准确地选中了它,双击打开。播放器在屏幕上展开,画面从值班室的天花板角落在高处俯拍,能看到整个房间。
他把播放进度直接拖动到他出去巡逻的那段时间,然后按下了正常速度播放。画面里,他站起来,走出值班室,门在他的身后合上了。然后画面静止了一段时间——小刘趴在桌上,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值班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三十秒后,小刘从桌面上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站起来,走到老陈的桌前,打开笔记本,用手机拍了照,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原位。老陈已经看过这一段了。他没有停,继续让播放器往后走。
小刘拍完照片之后,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站起来,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老陈把播放器暂停了一下,切到楼道监控的视角,找到了同一个时间段楼道里的画面。画面中的小刘走进楼道里,在楼梯拐角处站定,背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解锁屏幕,点开了一个对话框,把手机举到面前,开始操作。老陈放大了画面,将焦点对准手机屏幕。像素在放大后变得模糊,但备注名那一栏还能隐约辨认出开头的一个字——“老”。后面的字被小刘的手指挡住了,只能看到那个字的上半部分,像是一个笔画较多的字的上半部分轮廓。老陈无法凭那半个字的轮廓确认完整的名字。
小刘把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开始发送图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像是已经提前选好了要发送的内容,只需要确认发送。发完之后,他按住了语音键,把手机举到嘴边。老陈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让扬声器里的声音尽可能清晰。小刘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带着墙壁反射后轻微的闷响:“都拍到了……他笔记本上记了十几户的秘密……门牌号、时间全有。”老陈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的呼吸没有变,目光也没有移开。他让小刘的声音在他的耳蜗里自然播放完,没有打断它。小刘松开了语音键,看着屏幕停留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对方接收完毕的提示,然后又按住了语音键,补了一句:“对了老板,他耳朵特别灵,你小心点。我不跟你多说了。”他松开语音键,把手机放下,锁屏,放回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回了值班室。
老陈把那一段回放反复拉到小刘说“耳朵特别灵”那一句的地方,播放了一遍,又播放了一遍。他听出了小刘说那句话时的语调,是那种正在提醒某个人注意某件事的语气,自然到像是他已经知道这件事很久了。老陈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个没有显示完整的备注名,然后低头,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没有焦点的区域。他在想一件事:小刘是怎么知道他耳朵灵的。那件事他不是从笔记本里看到的。笔记本里没有关于他听力能力的记录,他从来没有在上面写过“人工耳蜗”或“能听见监控被消音的声音”相关的内容。小刘不可能从笔记本里读到这件事。老陈低着头,没有动。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指伸向自己的右耳后面,轻轻摸了一下那枚人工耳蜗的位置,指尖碰到的皮肤是凉的,设备安静地贴在骨面上,没有震动,没有异常。但刚才那句话就像是从设备里直接灌进来的,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通过一个已经不在他控制范围内的通道。
他放下手。然后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纸面中央写下了几行字。他先写下“知道我的听力——”,然后在下方另起一行写下“知道小刘的笔记本——”,又在下方另起一行写下“住在302——”,再下一行写下“能进空房——”,再下一行写下“有灰拖鞋——”,接着在同一行写下“是帽子男——”,然后他画了一个破折号,在破折号后面写下了两个名字——“还是周明?”他把“周明”两个字在纸面上圈了三圈。第一圈细,第二圈略粗,第三圈跟第一圈差不多,但三圈叠在一起之后,那个名字在纸面上变得比周围的所有文字都更突出。他看着那两行字,像是正在看着两个已经被并排放置但还没有被连接在一起的证据。他在“周明”下面画了一条线,在“帽子男”下面也画了一条线,然后在两条线之间留出了一段空白。那段空白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填上的词,像是答案就在它的边缘,只是还没有被翻开。老陈把笔放下来,把笔记本合上,那两行字被合在了纸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