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回到值班室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咔嗒”。他没有坐。他站在墙边，伸手把那张物业标准巡逻路线图从钉子上取了下来。那张图贴了几年了，边角有一些胶带干燥后留下的黄色痕迹，纸面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但上面的路线标注还是清晰的。他把图放在桌面上，然后拿了一张白纸铺在旁边，凭记忆开始画。
302墙上那张监控分布图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他脑子里——十二个红圈的位置、排列的间距、每个圈在小区平面布局中的具体坐标。他不需要回头看，他的过目不忘已经把整张图完整地存储下来了。他先画了小区的轮廓线，然后在对应的位置上画了十二个圈。第一个在大门口，第二个在三号楼单元门口，第三个在五号楼单元门口，第四个在七号楼单元门口，第五个在车棚入口，第六个在快递柜前面的台阶，第七个在电梯轿厢内部，第八个在楼梯间入口，第九个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第十个在物业楼走廊拐角，第十一个在后门通道，第十二个在值班室。他画完之后，把笔放下来，把两张图并排放着。左边是物业的标准巡逻路线图，右边是他刚画好的监控分布图。
他用目光比较着它们之间的差异，发现那些红圈的位置跟物业标准图纸上标注的摄像头安装位置并不完全重合。物业的设计图是那种标准的覆盖方案，摄像头的分布是按照“盲区最小”的原则布置的——拐角、入口、通道交汇处，均匀覆盖，不留死角。但302墙上那张图上的红圈不是按盲区最小来排的。它选的位置是那些视野最好的点，不是用来避免被看见，而是用来获得最多的视线范围。老陈把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换了一个角度来理解它——那些红圈不是标记“哪里装了摄像头”，而是标记“站在哪里能看到最多的东西”。他把十二个红圈用一条线连了起来。线条在纸面上延展，从大门口到三号楼，从三号楼到五号楼，从五号楼到快递柜，从快递柜到车棚，从车棚到地下车库，从地下车库到后门，从后门回到值班室。线连起来之后，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形状——像一张网。每一个红圈都是那张网的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都是视线可以穿过的路径，每一段距离都是在那些位置上可以直接看到的范围。这张网的每一个交叉点都正对着一个位置——值班室的窗户。
老陈低头看着那张图，视线沿着那些交叉点落回他手中的笔尖上，然后慢慢抬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整个结构重新走了一遍。那些红圈不是随意标出来的，它们是经过计算后确定的。站在那些位置上的人，视线会形成一条指向值班室窗户的路径。他站起来，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值班室天花板右上角那个很小的半球监控。那是物业装的值班室内部摄像头，从天花板边缘垂下来，黑色的半球外壳在灯管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它一直在那里，他每天坐在这个房间里工作、看监控、喝茶、写笔记——他一直知道它在那里，但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在它下面的位置。
他走过去，站在它正下方，抬头看着它。那个黑色半球正对着他平时坐着的位置——椅子、桌面、笔记本、茶杯、鼠标。如果它一直在运行，它一直在记录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他也在这个红圈里。他记住了那个摄像头的角度，记住了它的覆盖范围，记住了它跟他的椅子之间的距离和相对方向，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把自己坐的位置往左边挪了大约半米。椅腿在地砖上移动时发出了一声轻响，他调整了好几次，直到确认自己已经完全避开了那个半球的覆盖区域，不再正对着它的镜头中心。然后他拿起笔，在自己画的那张地图的中央画了一个小方块——值班室。他在那个小方块里写下了一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很轻地移动了一下，“我”。他放下笔。窗外的阳光还亮着，但值班室的光线因为窗帘半拉着而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看着地图上的那根线——那根从十二个点汇聚到值班室窗口的轨迹，像是有人在这张图上画了一个完整的观察系统，而他只是其中一段还没有被切断的连接。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在红圈旁边画一个更大的圈把自己包住，而是顺着那些红圈的路径走一遍，站在它们每一个所在的位置上，看看从那些位置能看到什么。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