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还在想“那批货”的事。快递员的送货记录上写着收件人是周明,周明说货有问题,快递员说你别管了,然后快递员死了。那条逻辑链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根已经拧紧的绳子,在不断的旋拧中发出纤维摩擦的声音。他需要暂时把它放下来,让注意力去别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他随手点开了各楼层走廊的夜间监控,让目光在那些画面里游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被风吹动、却还没有沉下去的木片。
四号楼走廊、三号楼走廊、七号楼走廊——大部分画面都是空的,灯管亮着,墙面上的消火栓箱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深色的影子,地面上的灰尘被照出一层薄薄的反光。他翻到五号楼四层走廊的时候,注意到了某件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不是一直亮着,是那种正在亮着的样子——灯管的光色稳定,亮度均匀,像是已经被触发了一段时间,还没有进入自动熄灭的程序。老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的时间戳,十一点零三分。他继续往下翻,把五号楼四层走廊的监控往前翻了一周。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走廊的声控灯准时亮起,持续大约五分钟后熄灭。他从一周前翻到半个月前,再翻到一个月前,发现这个时间段内的亮灯记录几乎没有出现过中断,它看起来像是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正在毫不动摇地运行着。
老陈查了声控灯的触发记录。物业系统里保存着每一盏声控灯近半年的运行日志,触发时间、持续时长、触发间隔都被记录在案。他调出了五号楼四层走廊那盏灯的记录,把数据导出来,按时间排序,然后按月筛选,最后按天筛选。结果显示,近一个月来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那盏灯准时亮起,持续五分钟,然后熄灭。从来没有提前,从来没有延后,从来没有跳过任何一天。他把那些数据列在一张纸上,看着那一排整齐的日期和时间,觉得它们不像是一盏被风吹或偶然路过的人触发过的灯应该有的记录。它在被人安排,或者被某个持续的声音震动持续触动着。
老陈把五号楼四楼走廊的监控画面调了出来,把播放时间定位到十一点零三分。画面里,走廊空无一人,没有人在走动,没有人站在声控灯下方,没有人在那个区域做任何会产生声音的动作。但灯亮了。灯光从天花板亮起的时候,走廊里的画面从暗灰色变成了一种被均匀照亮的浅灰色,像是一层光照从上方铺了下来。他凑近了扬声器,把声音旋钮拧到了较高位置,开始仔细地听。监控自带的环境音里,有通风管道的低频嗡鸣,有电流经过灯管时产生的细微嘶声,有某扇窗户没有关严时风从缝隙挤进来发出的呜咽。在这些声音下面,还有一个声音在持续。很轻。像是从某扇门内透出来的,被墙壁和门板削弱过的残余,但依然稳定地在振动,像一根始终被压住、始终保持在同一力度、始终没有松开的手指按下琴键后形成的那种持续的共鸣。老陈把那段环境音单独截取出来,放大了波形图,让它在声谱分析软件里展开成一个可视化的图像。波形图显示那是一个持续的低频音,频率稳定,振幅均匀,没有变化,没有衰减,像是一个人按下钢琴上的某一个键之后再也没有松开过。他把波形图播放了一遍、两遍、三遍,确认它在持续发出同样的音高,同样的力度,同样的时长。没有起伏,没有休止,像是一架被自动装置固定住的钢琴,正安静地等待某个人在固定的时间坐到它的面前。
老陈关掉了音频软件,翻开了住户登记册,找到五号楼四层的那一页。402室的状态栏写着“空置,待租”,更新日期是半年前。那间房间已经没有人住了。他拨了物业经理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老陈?这么晚什么事?”老陈说:“王经理,五号楼402现在有租客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一个正在从睡意中捞起思绪的人在回忆某条信息。“402?没有啊。空了半年了,一直没租出去。”老陈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他没有再问那个房间里有没有钢琴,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那个答案。他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看着五号楼四楼走廊的画面。灯已经灭了,走廊重新回到暗灰色。那扇402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渗出来。但他的耳朵里还能听见那个音,那个持续的低频、同一力度、同一高度、被某个不存在的演奏者按住的琴键,还在他耳蜗深处持续振动着。他在那个声音落下去之前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那扇门关着,像一口没有被人揭开的井盖,像一架沉睡在空房间里的钢琴,在没有人触碰它的夜里,安静地发出同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