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那段画面重新放大了,让楼梯间门缝填满整块屏幕。画面里,门缝只开了大约半尺宽,从楼梯间探出来的灯光在门缝边缘形成了一道窄窄的光边。他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前,像是在用目光测量那道门缝的宽度。门缝里面,周明的侧脸露在外面。他靠在门框上,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快递员放在地上的箱子,又像是在等快递员先开口。老陈把这段画面播放了一遍,然后又放了一遍,前两遍他没有认真去听声音,他在看画面里的两个人——快递员的位置、周明的角度、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之间的视线交汇。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听。
快递员弯腰把箱子放在地上,站直身体之后,他的嘴唇动了。老陈把耳朵凑近屏幕,让左耳和右耳都对准扬声器的方向。快递员的声音很模糊,像是一段被压缩过多次、又被放在远处录制的音频,边缘发毛,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被杂音填满了。但有一句话在那一层模糊的底噪之中,忽然亮了一下——“你查这个干吗?”老陈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他把那句话在耳蜗里重新播放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四个字,语调偏平,像是问的人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但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句。
然后门缝里传来了周明的声音。周明的声音比快递员低,也更克制,像是一个人在说话之前已经提前收拢好了语气。“那批货有问题……”他的尾音在“题”字上略微收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有被说完的句子,被另一个人提前截断了。快递员没有等他说完。“你别管了,”他说,“我来处理。”他的声音比之前稍微抬高了一些,像是要把周明还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封住,不让他继续往下说。周明没有再开口。他的侧脸在门缝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楼梯间内部的阴影里。门缝重新合上,走廊里只剩快递员一个人。
快递员在门缝关上看了一眼,然后弯腰,把箱子重新抱了起来。他抱着它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快递员抱着箱子走了大约三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那扇已经合上的门。老陈没有倒回去重播,他看着快递员站在拐角处,头微微歪向楼梯间的方向,像是在等那扇门重新打开。那扇门没有开。快递员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身体靠着墙壁,扶着墙,慢慢地滑了下去。他滑下去的动作不快,像是身体在做一件它已经提前知道会发生的事,正在按照顺序一节一节地松开发条。
老陈把那几句对话按顺序写了下来。他先在纸上写了快递员说的那句“你查这个干吗?”,然后在下方空了一行,写了周明说的“那批货有问题”。他在这行下面又空了一行,写了快递员说的“你别管了,我来处理”。老陈把这三行对话读完一遍,然后读第二遍、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他在那行对话下方画了一根横线,在这根横线下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快递员死了。”他没有把这句话写在对话列表的上方或旁边——他把它写在最底下,像是一个结论被放在所有证据的最后,让人先看完经过,才看到结果。
老陈盯着“那批货”这三个字,反复读了几遍,然后在它的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老陈打开物业档案,找到了快递员当天的送货记录。系统里记录着一份电子回单,显示当天下午快递员在该小区投递了一个包裹,收件人的名字是周明,住址是三号楼。老陈没有关掉那个页面。他把它和刚才那几行对话放在同一个屏幕上看。周明说的“那批货有问题”——如果收件人是周明本人,那就意味着他说的“那批货”正是快递员送到他手上的那批货。他收到了之后发现有问题,然后去问快递员,快递员让他别管,然后快递员死了。老陈在纸上的箭头之间又加了一行字——“周明发现货有问题”,然后从这行字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一行——“快递员让他别管”,再从这行画一个箭头指向最后一行——“快递员死了”。他把那些箭头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它们足以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压痕。他知道那些箭头不会说话,但他需要确认它们是连着的,确认他看到的每一步之间没有断口。他盯着那几个字——“货是什么货”,等着它自己告诉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