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抽屉拉开了。里面放着那块标着“旧档”的移动硬盘,黑色外壳,边角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他平时很少动它,里面存的是他来之前几年的监控备份,大部分内容他从来没有打开过。但今晚他需要用到它了。他插上硬盘,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列表。他找到了五年前的文件夹,双击打开。
他的目光在文件夹里那一长串按日期排列的录像文件名上移动着,找到了快递员事件当天的那一段。水龙头那条记录让他想到了一件事——周明在搬走那天报修水龙头,说“明天租客要住”,说明他在安排某个人住进来。但快递员那批货是寄给周明本人的。一个在安排别人住进自己房子的人,同时又收着寄给自己名字的快递。他在查什么?他要问清楚什么?老陈点开了那段监控录像。
画面在灰白色的色调中铺展开来。时间码显示那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两点的光线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快递员走进了三号楼单元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背后印着一家快递公司的白色标志,右手夹着一个纸箱。纸箱的尺寸不大,跟老陈之前看到的差不多,大概一本杂志的大小。快递员开始爬楼。他的速度正常,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做了很久这种工作的人,已经不需要在爬楼时把注意力放在脚下。他走到三楼的时候换了一下夹箱子的手,把纸箱从右臂换到左臂,又继续往上走。他走到五楼的时候呼吸变得比之前重了一些,但没有放慢速度。
他走到七楼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他把箱子放了下来,放在楼梯间门口的地面上,然后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老陈放慢了播放速度,看着快递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又像是在等某个回复。然后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转向了旁边那扇楼梯间的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不宽,大概十厘米左右,在画面里只能看见门缝之间那道深色的阴影。快递员没有往后退,没有转身离开。他弯了一下腰,对着门缝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老陈把声音旋钮拧到了最大,但那段声音太远了,离监控探头的位置太远,加上楼道里风的呼啸声和远处某扇门被关上时发出的闷响,他只能听见快递员说话时的气流声,没有明确的内容。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在快递员低头看手机到抬头看向门缝之间,那扇门缝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宽度,像是有人在门后握着把手,等着他到来。
老陈把画面暂停了。他把快递员和门缝之间的那一帧放大,让门缝的边缘填满整个屏幕。像素变粗糙了,但门缝内部的轮廓还是可以辨认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肩膀的位置在门缝的边缘露出一小部分,人的站姿是一种偏向门板方向的倾斜,微微靠着门框,像是在等着有人走到这个位置来跟他说话。老陈把快递员离开楼梯间之前的画面又往后调了几帧,然后选中了门缝里那个人的轮廓,将它单独放大。像素块在屏幕的放大下开始碎裂,但他仍然可以辨认出一些细节:肩膀的宽度、站立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的角度、低头的姿势——那个人正在看快递员放在地上的箱子,又像是在确认快递员什么时候会注意到他。老陈把画面缩小,打开了自己的监控截屏文件夹,从中调出了周明档案里的那张证件照。他把证件照和门缝里那个人的轮廓放在同一块屏幕的左右两侧,让它们在相同的高度上对齐,尺寸调整到接近一致。他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回到左边,像是在翻看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
左肩低,右肩高——证件照上周明站在白色背景前,身体微微侧向左边,左肩比右肩低了不到一寸。门缝里那个人也是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倾斜,同样的微偏。站姿的高度——证件照的拍摄距离和监控探头的俯拍角度不同,但头顶与门框之间的比例在老陈的视线里重叠了。同一个人。老陈把两张图都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面上一个没有焦点的地方。五年前周明就住在这个小区里。不是后来搬进来的,是五年前快递员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了。他认识那个快递员,在快递员倒下之前跟他在楼梯间的门缝后面说过话,说了什么老陈听不见,但他们确实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碰过面。然后快递员“猝死”了。老陈把本子合上,然后又打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话:“你在查什么。”他没有用问号,他写的是一个陈述句,像是在替周明把那句话说出来。他知道周明在查什么,只是他还不确定那是什么——那批货,那扇门缝,那个快递员,那一串没有退回发货地址的快递单。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老陈现在需要沿着那个方向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