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殇话音落下去，棚顶上那个破洞灌进来一阵风，把悬在柱子上的半截绷带吹得荡了一下。李超看着那绷带晃了两晃，没接话，弯下腰去把桶提起来，桶底剐蹭地面发出闷响。他提桶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夜无殇的手在被面上动了一下，指节蜷了蜷，像要抓住什么又没抓。
他没回头。掀帘子的时候布角擦过桶沿，把桶壁上的水珠刮掉了一条线。
出棚子往东走了七八步，脚下的冰泥薄了一层，踩上去的咯吱声变得脆了些。晒场边上堆着一摞空桶，叠了三层，最顶上那个口朝下扣着，桶底结了一圈白霜。他从旁边过的时候，大衣下摆扫到桶沿，那个空桶晃了晃没倒，又晃了晃，最后歪着往旁边偏了半寸。他伸手扶了一下，手背碰到桶壁上的霜，凉意从皮肤往里渗，他缩回手揣进口袋里，指尖在那块凉了的地方搓了两下。
脑子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滚。杀你比不杀你更可怕，想让你觉得他是对的。他想起玄冰道人把他掀进寒潭那天，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那人站在潭边，袖口干干净净的，低头看他像看一枚落在地上的棋子，不捡，也不踩。潭水冷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他在水里往上扑腾，手脚并用爬上岸的时候，玄冰道人已经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了一串脚印，步幅均匀，脚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收回手，继续走。帐篷的帘子掀开又合上，风被他带进去一股，角落里叠着的干净衣裳最上面那件被吹得翻了个角。他坐到铺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坐了一会儿。铺上的褥子坐久了有个凹坑，他正好坐在坑里，屁股底下垫着的稻草被体重压实了，硬邦邦地硌着。寒气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小腿肚子那儿打了个转，又退回去了，像是试探他到底有多冷。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往那个方向探。
以前的"探"是顺滑的，像把手伸进温水里，一探就到底了，连水温都不用适应。这次伸出去，空了。他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再试，仍然空的，像是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头，半天听不到落底的回声。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口的线头蹭在皮肤上痒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那点意识拧成一股绳，绷直了往里钻。
亮了。
但那个亮法是灯油快烧尽的亮，黄蒙蒙的，连界面边缘都糊着，四下里全是沙砾一样的噪点。面板竖在视野正中，曾经亮得扎眼的字号全灰了，图标的线条断断续续，有几处像素点暗着没亮起来，像纸被虫蛀了洞。他分辨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边框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那颜色褪得跟旧棉布一样寡淡，边缘还在时不时地抖一下，抖一下，像人打冷战。
"限量菜单"四个字灰扑扑地蹲在第一栏。这四个字以前是金边绿底，每天零点准时刷新，蹦出几行菜品名字来，旁边配着价格和剩余份数。现在它蹲在那儿跟一块石碑似的，李超下意识地用意识去点，点了一下没反应，像是戳在石头上。又点了一下，面板抖了一抖，弹出一行字——【今日供应：无】——那行字闪了不到两秒就灭了，然后"限量菜单"整栏暗下去，暗成一团死灰，跟视野里的暗处融在一块分不出边界。他记得最后那次看菜单还剩了什么，一栏"残羹·灵蕴粥"标着限一份，他没来得及兑，后来那个条目就消失了。
他往下划。"外卖功能"那栏的图标碎了半边，裂痕从左上角斜劈下来，剩下一半勉强拼着。裂痕中间是黑的，不是阴影那种黑，是彻底的真空一样的黑。他把注意力放上去，面板震了两震，碎得更厉害了，裂痕中间渗出几颗乱码字符，潦潦草草地跳了两跳，啪地灭了。那栏彻底黑掉之前有个瞬间，他隐约看见一行完整的字闪过去——"距离下次配送"后面跟着一串问号——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往下。"联盟频道"。他记得这个频道以前每隔几分钟就跳一条新消息，全是符号和编号，他看不懂但知道它在转东西。那些消息跳起来的时候带着微弱的震感，像手机搁在桌上震动那种，他以前嫌它吵。现在那条栏里横着几排乱码，不是整齐的，东一个字符西一个字符，中间还夹着大片的空白格。他把视角凑近了些，乱码里有几个字是半截的，一个"湖"字只剩了左半边三点水，孤零零地立在一堆斜杠中间。他看着那三点水，想到他们垒土坝那天下午，风把湖面的水吹得起了皱纹，系统那时候在频道里报了一句"水域灵蕴溢出"之类的，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绿色箭头。他盯着看了几秒，那些乱码突然自己挪了一下位置，像水底的碎石头被暗流推了推，然后又静止了。
他退出来，整个面板暗了大半。剩下的亮光集中在底部几行，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他眯了眯眼，逐行辨认过去。眼睛因为眯着发酸，他使劲眨了两下，酸意褪了点，视线的聚焦也稳了些。
"豆浆洗髓"四个字还在。底下跟着一小排参数：今日可萃取量/0.3升，灵蕴转化效率/1.2%，状态/低功率运行中。比平时那锅浆的百分之一还薄。他记起系统全盛时的数据，灵蕴值三位数起步，转化效率后头跟着三个上箭头，跳得跟蚂蚱似的，看见那个数字往上拱的时候他嘴里会不自觉地发干。现在这个1.2趴在那儿，像一根快枯死的藤蔓上挂的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能掉。
但它在。0.3升，一口都不到。可它在那儿。他想起刚才那锅豆浆，豆腥味重，稀得透光，沫子撇了好几遍，喝到嘴里是寡淡的。系统这点残存的东西能不能把那锅稀浆变成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但那些参数还亮着，虽然暗，却没有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面板边缘的暗色慢慢往中间渗，那排参数像水里写的字一样开始散。他把意识撤出来，睁眼，帐篷里灰扑扑的光线落进眼睛里，他觉得眼眶有点酸。帐篷外的风声紧了一拍，又松下来，松到一半被一声咳嗽打断了。他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字，像是"盆"或者"棚"，尾音被风扯碎了。
就在他准备把意识完全收回来的时候，面板最底层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非常暗，暗得几乎和底色混在一起。他屏住呼吸重新把注意力压过去，视野靠近那一片的时候，字才慢慢地浮现出来，像雾天里隔远了看远处山脊的轮廓——
在界面的最底层，一行小字若隐若现：【守护者协议·最终条款：当系统主体能量归零时，可启动'意识备份'。是否确认？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