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盯着那块截面图看了三秒,然后把平板电脑轻轻按下去,屏幕朝下扣在赵晴的膝盖上。
"你先歇着。"
他转身出去,掀帘子的动作比进来时慢了一截,布帘从肩头滑落,把他半个背影吞进去。帐篷外头冷风灌进来一绺,赵晴闻到了雪底下的焦味和铁锈味,两样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烧透了又被水浇灭。
晒场上的雪被踩成了冰泥,脚踩上去滑一滑,李超走了十几步才找回节奏。他在中央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板斜挂着,铰链断了一根,另一根弯成弧形,撑不住门的重量。他伸手托了一下,门歪歪扭扭地开了半扇,里头的货架倒了两排,豆子洒了一地,黄澄澄的滚在灰泥里,有些已经踩碎了,粉沫沾在鞋底上带出去老远。
他蹲下来用手把碎豆子拢到一堆,拢了半天拢出小半捧。指尖冰凉,豆皮上沾着的灰搓不掉,他拿拇指肚碾了碾,皮破了,里头那层白露出来。他把这半捧放进一个磕了边的塑料盆里,盆底还有几颗没碎的,在水渍里泡得发了涨。
有脚步声从背后过来,他回头看见三个幸存者站在门口,两男一女,脸上都灰扑扑的,女的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着黑铁。他们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他拢豆子。
李超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弯下腰又直起来,伸手把另一扇门也卸了,搁在墙根下面。货架之间的过道清出来一条路,他把没倒的那排架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搬到靠南墙的位置码好。豆子、小米、盐,还有两箱压缩饼干,饼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印着保质期的油墨模糊了一半。他摸出一块掰了掰,没受潮,嘎嘣脆。
"把能用的锅找出来,灶台在东头。"
他朝那三个人说了一声。嗓子里有痰,说话时带着呼噜,他自己清了清,清完又补了一句:"桶和瓢,洗干净。"
三个人散开去找东西。女的把搪瓷缸子搁在架子上,转身走的时候碰了一下架子腿,缸子里有半口水晃出来,洒在地上一点,洇开一小片深色。
灶台是铁皮炉子改的,烟囱从帐篷顶伸出去,顶上扣了半个铁桶挡雪。李超把泡好的豆子倒进磨盘里摇,磨盘转起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比平时闷,因为磨盘的齿磨钝了,这两天磨得太多。浆水流进下面的桶里,颜色淡,稀稀的,豆渣沉在桶底厚厚一层。他拿纱布滤了两遍,纱布眼大,滤得不干净,豆渣混在浆水里一道进了锅。
火烧起来的时候,灶台底下那块铁皮被烤得发红,热气往上扑,扑得李超的脸暖了一瞬。他站在那儿拿长勺搅锅,勺底刮过锅底,嚓,嚓,嚓,声音单调,隔三差五就刮一下。浆水慢慢地冒泡,咕嘟咕嘟从锅边往中间翻。他拿勺舀起来一点,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发暗,没有系统加持时那种温润的光泽,豆腥气倒是比往常重。锅里的沫子浮了一层,他拿勺子撇掉,撇完又浮上来,撇了三四回才消停。旁边等着的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浆太稀了吧,李超没接话,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磕掉沾着的沫。
锅开了。他把火调小,盖上盖子闷了一会儿,闷的时候手按在盖子把手上,手心烫了一下又弹开,指腹发红。盖子掀开一条缝,蒸汽往外钻,带着一股豆子煮透了的味儿,不算香,但闻着踏实。有个小孩在棚子外面探头探脑,被大人拽走了,拽的时候小孩回头看了好几眼,李超看见了,把勺子在桶沿上敲了一下。
豆浆装进桶里提走的时候,他从东头医棚送到西头伤员棚,一勺一勺舀进碗里。碗不够,有些人是拿搪瓷缸子接的,缸子壁薄,烫得人来回倒手。但他看见有人把碗凑到嘴边时,呼出来的白气被豆浆的热气顶回去,撞在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水珠。那个喝的人没说话,碗沿抵在下巴上,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有个伤员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浆洒出来一点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小片,那人嘶了一声,没松手,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递给旁边躺着的人。
李超走到第三个棚子时桶里的浆只剩个底。他站在棚口停了一下,桶耳上的铁丝勒进手指里,松开时指节上留了一道红痕。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痕,想起系统面板上曾经跳过的那些数据——温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萃取率后缀三个箭头,每一缸出浆的灵蕴值标得清清楚楚,绿字往上跳。现在这锅,什么数字都没有。它只是一口热的。他以前觉得那排数据才是正经事,数字跳得好,东西才对;现在手底下这锅东西,稀的,豆腥气重,连沫子都撇不干净,可那头棚子里头有人喝了,愿意把碗递出去。
他靠在棚子柱子上,后脑勺抵着木头,木头上钉了一截铁丝,凸出来的那头扎进头发里,他偏了偏头避开。桶搁在脚边,剩下的浆底在桶底晃了晃,晃出一圈浅浅的涟漪。棚顶有个破洞,风从那儿灌进来,贴着他后脖颈子刮过去,凉得像有人拿冰片划了一道。他缩了缩肩膀,没动。
"你站那儿多久了。"
声音从右手边的铺上过来。夜无殇靠在被褥摞起来的枕头上,右肩的绷带缠到锁骨下面,纱布一角翻起来,露着底下紫红的伤口边缘。他手里没有东西,两只手搁在被面上,左手腕上还箍着一截腕带,腕带边缘磨毛了,芯线露在外头。他看李超的目光平平的,不急,也不缓,像看一个人从远处慢慢走近。
李超把桶往墙根踢了踢,桶底碰到石头,咣一声。
"没算。"
夜无殇偏过头来,把下颌垫在自己叠起的手背上,目光从绷带边缘往李超脸上移,移到他眼下那两道沟上,停了停。棚顶的风又灌了一口进来,把夜无殇额前的头发吹得晃了晃,他没抬手去拨。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闲聊里忽然岔了一句。
"李超,你有没有想过,玄冰道人为什么没杀你?他那种人,不杀你,比杀你更可怕——他想让你认同他,让你觉得他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