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东头的医疗帐篷里，仪器滴了一声，拖着尾音，像什么东西从深水里浮上来。赵晴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上凝着细碎的盐晶，一动就掉了几粒下来，落在颧骨上。她试着睁眼，睁了两回才睁开一条缝，瞳孔缩了缩，帐篷顶那盏应急灯的白光刺得她眼角淌出来一滴水，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值班的医疗队员从折叠椅上弹起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滋啦一声。他凑过去拿小手电照她的瞳孔，光柱晃了晃，赵晴偏了一下头避开，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布："……李超呢？"
医疗队员愣了一下，手电差点掉下去。他扭头朝帐篷外喊了一声，喊声被风卷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撞在帐篷布上弹回来。李超掀帘子进来时，带进一股雪和焦煳混着的味道。他脸色蜡黄，黄里透着青，眼下两道沟陷得深，颧骨上的皮绷得紧，嘴唇干裂的地方翘着白皮，一说话就扯开一条细缝，渗出来一点血丝。
"灵气……到哪了？"
赵晴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牵动了肋下的伤，脸皱了一下，皱完又把那股疼压下去，压得嘴唇抿成一条线。李超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地图递过去，纸页折了好几折，边角都毛了。赵晴接过去抖开，手指压着纸面，目光顺着那些红线走。污染带从两极往赤道推进，红线标着每日更新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箭头压着箭头，最南边那一支已经越过了北回归线。她的指头停在某个点上，那儿画着一个圈，圈旁边注着一行小字，笔迹潦草，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一道尾巴。
"每天多少？"
"北边那条。不到四百。"
赵晴把地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折起来还给李超。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李超的手背，凉得像摸到铁管。她收回手，手背贴在床单上蹭了一下。
帐篷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人抬着担架从帐篷前经过，担架上的人哼了一声，哼完了没声了，只剩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远了。赵晴侧耳听了听，又偏过头去看帐篷顶上那盏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透出来黄蒙蒙的，把她脸上那层蜡黄照得更深了。
"我躺了多久？"
"三天。"
赵晴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她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自己肋下缠的绷带，绷带换过新的，白的，底下洇出来一小片淡黄。她拿指头按了按那片淡黄，没按实，隔着纱布虚虚地碰了一下，碰完把手缩回去，搁在被子上面。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褐色痕迹，深深浅浅地嵌着。
沉默了一会儿。帐篷里的仪器又滴了一声，这一声短，短得像什么断了。赵晴忽然抬起眼来看着李超，那眼神变了，刚才那些散的没着落的劲儿收起来，收成一小束，定定的，像针尖儿抵在纸上。
"冰墙的事，你们查了多少？"
李超把地图重新揣回怀里，揣的时候纸页发出一点脆响。他站在那儿，两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轰了。没轰动。御剑宗半个阵都折进去了。"
赵晴听完没接话。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自己搁在床头柜上的那堆东西上，衣服叠了一摞，上面压着平板电脑，屏幕裂了一道斜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她伸手够那平板，手指够到的一瞬间肋下的伤口又扯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吸到一半顿住，手指还是把平板拿到了手里。
她把平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凹痕，又翻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裂痕底下的光影随着她的动作变着，像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她划到一个文件夹，停了一下。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日期，格式是旧科考站惯用的那种，年月日之间用横杠隔着。她的拇指悬在那个文件夹上方，悬了两三秒钟，悬着的时候能看见指腹上细密的纹路，纹路里嵌着灰。
"李超。"
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稳得像冰面冻实了之后的那种稳，表面看着平的，底下厚厚地压着。
李超往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帐篷铺的防潮垫上，垫子底下的雪被压实了，没有声音。
赵晴点开了那个文件夹。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睛底下那片青色照得更清楚了。她盯着屏幕，手指往下滑了滑，滑到某一页停了下来。那页上全是图表和数据，密密麻麻的，曲线叠着曲线，有一张图中画着一小块网格状的截面，截面边缘标注着"直径0.3mm，自动延展率87%"之类的数字。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帐篷外面刮过一阵风，风把帐篷布兜起来又松下去，布面啪啪响了两声。她把平板往怀里拢了拢，指头点在截面图的一个角落上，那儿放大的倍数更高，能看见网格内部交错的丝状结构，一根根细得像蛛丝，但排列得极整齐，横平竖直，拐弯的地方没有弧度，折成直角就直接折过去了。丝与丝之间的空隙里填着一些颗粒状的东西，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保持着同样的形态。
赵晴挣扎着爬起来，拿胳膊肘撑着床板，身子往前倾，肋下的绷带洇出来的那片淡黄在这一动里扩大了一小圈。她把平板电脑举起来，举到李超眼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蜡黄的脸照得透亮，亮得颧骨底下那层青色都显出来了。她开口说："李超，科考站之前分析冰墙成分时，发现过一种'记忆金属'结构。它能在受损后自动修复……我怀疑冰墙的核心材料，根本不是冰，而是一种我们还没理解的高维物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