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西边的雪地上蹲着三个人。蹲着的那人把断剑插在面前,两手拢在袖筒里,袖筒口毛了边,棉花让雪水浸成灰黄色。他旁边站着的那人腰上挂的葫芦磕在胯骨上,一磕一磕的,半晌没人说话。再远一点,瓦砾堆边上靠着个人,半躺的姿势把伤腿伸出去,腿上缠的绷带看不出原本颜色了,表面凝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和雪水混在一起又冻了,冻成硬邦邦一整片。
风从主街那边灌过来,把这头的声音传过去又传回来。传回来的声音变了调子,嗡嗡的一片,听不出哪句是哪个人说的,只听见嗡嗡里头夹着几个重一些的字眼,像冰面上凸出来的石头。有一句他听清了,那一句里夹着"豆浆派",夹着"笑话",夹完了跟着一串嘿嘿的笑声,短促,像断了的柴火棍被人一脚踩过去,咔,咔,两声,没了。
李超蹲在自己摊位的废墟跟前,把那口锅搁在膝盖上。锅沿贴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冰得那一截胳膊发麻,他把锅拿开了一下,小臂上印着一条锅沿形状的红印子,陷在肉里,半天没消。他拿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那条印子上来回蹭,蹭了两下也没蹭平,印子还是陷着,周围的肉鼓着。
又一阵嗡声从晒场那边漫过来。这一回里头有几个人的嗓门拔得高高的,刺耳,刺完之后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所有声音都被一把刀从中间斩断了。斩断之后有个沙哑的声音接上来,他说不上来是谁,只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一股黏糊糊的劲,像烂东西淌出来的颜色。那声音说:"玄冰道人拿出来的条件你们都听到了——三座矿,不再追剿——我看,也不是不能谈。"说到"谈"字的时候声音抬了一下,停在那儿,等旁边的人接。
旁边没人接。好一会儿没人出声。风从晒场上空擦过去,把屋顶上的雪刮下来一溜,掉在地上摔成粉末,粉末飘起来,往左飘了飘,又往右飘了飘,落回地上。李超看见对面墙根底下靠着的那个散修翻了个身,把脸别到另一侧去,那一侧脸绷着,嘴角往下拉成一条线,线的末端陷进下颌骨旁边的肉里。
又有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压着一块石头在喉咙底下。"地球来的那几件东西,打出去的光看着亮,轰到冰墙上一道印子都没有。白白耗了三箱晶核——三箱。那东西咱们攒了多久?"他把"三箱"咬得特别重,停了一下又说:"耗完了,冰墙还在那儿杵着,一根缝没裂。后来人家一挥手,劈了咱们半个阵。"
话说到这儿晒场上那堆人里忽然站起来一个。瘦高个儿,肩膀上的骨头从衣服里顶出来,顶得衣料撑着一个尖。他站起来没说别的,只把脚底下那摊碎砖踢了一下,踢飞了一块砖角,打在对面那根歪着的旗杆上,当的一声。当完了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李超蹲着的方向,又把头扭回去接着走。这次没停。
李超把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到地上。锅底碰着冰面,冰面上结的那层薄冰喳地碎了一小片,碎片的边缘翘起来。他蹲在那儿没动,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会儿把左手指头松开又攥起来,指缝里挤出来一点水,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手汗。
御剑宗宗主被两个人扶着从半塌的堂屋里出来时,李超没抬头。只听见脚步踩在碎瓦上,踩一下就歇一下,歇的那一下里能听出喘气的动静,喘得深,喘完了又踩下一步。那两个人扶着他往晒场那边走,没走几步停了,停了一会儿有个声音传过来,他认得是宗主的声音,但比记得的薄了一层,薄得像一张纸被揭走了面儿上的那一层,底下的纹理都露出来了。那声音说:"诸位,再给我三天——"
话没说完就被截了。截断的声音粗糙,糙得像砂纸磨铁板,磨得人后槽牙发酸。"三天?三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三天前你说能稳住阵脚,稳了没有?三天后你又打算怎么说?"说完啐了一口,唾沫冻在冰面上像半透明的米粒。
李超还是没抬头。目光落在那口锅的锅底上,"李"字蜷在正中间,笔画冻得发青,青里透着灰,灰里又透出一点铁本来的颜色。那深浅在他眼里慢慢变着,亮一会儿像火光一晃,暗一会儿像灰烬落定。他用拇指指腹压在那一笔竖上面,压着没动,拇指底下那一小点温吞的热透进金属里,被吸得无声无息。
风又灌过来一股,裹着些散碎的字眼,"投降"两个字飘过来时已经散了,散成两个单音,落在他左右耳廓上,一左一右响过去,响完了没剩什么。他听见晒场那边又吵了几句,吵得急时嗓门碎成好几瓣,每一瓣叉着走,走到一半又合回来,合回来变了味儿。吵着吵着忽然有人笑了一声,干干的,像枯叶子被踩碎的声音,碎了之后底下冒出一句:"御剑宗宗主都那样了,咱们还撑什么?撑给谁看?"
话说完安静了一下。那一瞬间李超听见了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从四面八方拢过来,扣在头顶上。他蹲在那儿,两只手从膝盖上滑到锅的两侧,手指扣进锅沿底下那道凹槽里,扣得紧紧的。指头上的皮冻得发僵,弯曲时能听见筋绷起来的细碎声响。
他听见脚步声了。从晒场那边一路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瓷实,冰面底下那层水被挤出来,滋的一声。绕过一堆碎砖时把一块砖踢开了,骨碌碌滚了几圈,滚到他脚边停住。他抬起头来。
黑风寨寨主站在他跟前。那汉子身上披的皮袄从肩膀到肘弯撕了一条大口子,翻出来的毛沾着灰和血,灰扑扑一团。他两腿分得开开的,站得稳当,风从他身上过只把衣摆撩起来一点,底下露出腰带上挂的短刀,刀鞘上冻了一层冰壳,泛着哑光。他低头看着李超,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下巴上那撮胡子让雪敷了一层白,和皮肤底下的红褐色衬在一起,像树皮上压了一捧雪。
然后他抬起脚来。靴子踩在那块滚过来的砖上,把砖踩进了冰面里,冰面裂了一道纹。他把脚收回来又迈了一步,迈到李超跟前,近得李超能闻见他皮袄上烧煳的焦味儿,焦味儿底下压着姜和花椒的味儿,混着汗味儿,热烘烘的一股。
那汉子粗声粗气地开了口。声音从胸腔底下顶上来,喉咙那儿鼓了一下,鼓完了才放出来,粗,糙,像磨盘碾豆子,但底下压着一层实实的东西,听不出一点虚。
他说:"仙人,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只知道,俺那碗突破的豆浆是你给的。你说,下一步怎么走,俺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