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撞击声每响一下,地面随之微微震颤,连带着顾昀手中那碗浓稠的卤汤都泛起细密的波纹。
那种震动并非源自单纯的力量,更像是一种早已与地脉融为一体的共鸣。
顾昀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一地狼藉,端着那只粗瓷大碗,顺着被斩开的玄铁大门缺口,一步步向戒律堂深处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霉烂气息,那是光线与希望都无法触及的死角。
谢无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周身雷光收敛,唯有那柄断剑上还滴着不知是谁的血。
地下五层。
这里没有牢门,只有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溶洞中央,一根儿臂粗细的黑色锁链从地底深处的岩浆层延伸而出,尽头锁着的并不是一个人,乍看之下,更像是一尊早已风化的灰白色石像。
那“石像”盘膝而坐,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的干枯纹理,甚至在肩膀和膝盖处长出了青苔。
如果不是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没人会相信这还是一具活着的躯体。
顾昀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石像”那干瘪凹陷的腹部。
即便处于假死状态,那是生物对能量最原始的渴求。
“这就是你要找的人?”顾昀问了一句,并没有指望得到回应。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近距离观察,这人的状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经脉寸断是其次,最致命的是体内淤积了数十年的火毒与废气,像混凝土一样把五脏六腑彻底封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身体机能的全面停摆。
顾昀用勺子搅动了一下碗里的卤肉。
这块肉他特意炖得极烂,几乎入口即化。
关键在于他刚刚悄悄兑换的一瓶【净秽酵素】——这种在系统商城里通常用来清洗油烟机顽固油渍的强力清洁剂,经过系统魔改后,变成了能够分解生物体内毒素沉淀的顶级佐料。
“有点烫,忍着点。”
顾昀像是在对待一位挑剔的食客,语气平淡。
他舀起一勺深红透亮的汤汁,混着碎肉,极其小心地倾倒在老者那紧闭如石缝般的双唇上。
滋——
并没有吞咽的声音。
汤汁接触到那干裂唇瓣的瞬间,竟像是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发出一阵轻微的灼烧声。
那是【净秽酵素】正在与老者体表坚硬的毒素外壳发生剧烈反应。
一层灰白色的石皮随着气泡的翻涌开始软化、剥落。
顾昀手很稳,没有丝毫停顿,第二勺、 third勺……
那股霸道的卤肉香气,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几乎浓缩成了实质,硬生生钻进了那早已闭塞的七窍之中。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先是嘴角,接着是喉结。
那层覆盖在老者皮肤表面的石化硬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深处,隐隐透出一抹深蓝色的幽光,那是被压制到了极限、几乎液化的精纯灵力。
顾昀微微皱眉,往后退开了半步。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流,不是风,而是从这具枯槁躯体内部爆发出来的吸力。
咕噜——!
一声惊雷般的闷响,竟是从那老者的腹腔中传出。
那一口卤肉滑入腹中,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堆积三十年的火药桶。
原本死寂的地下溶洞骤然刮起一阵狂风。
顾昀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老者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扬起。
紧接着,一道耀眼至极的湛蓝色光柱,顺着他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轰隆!
头顶厚达数丈的岩层、戒律堂坚固的地基、乃至上方层层叠叠的废墟,在这道积蓄了三十年的剑气面前,脆如薄纸。
土石崩飞,原本昏暗阴沉的地下室,瞬间被上方透过来的星光照亮。
顾昀不得不抬起衣袖遮挡落下的碎石。
而在漫天尘土中,谢无赦动了。
他那双总是充斥着暴戾与迷茫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那道贯穿天地的蓝色剑气,瞳孔剧烈震颤。
那是他幼年记忆里,唯一能劈开漫天阴霾的光。
是曾经教导他握剑、告诉他“剑者宁折不弯”的那个人。
“师……祖……”
两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
谢无赦手中的断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共振。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那蓝色剑气冲破岩层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雷霆,借着那股向上的冲势,狠狠斩向那根连接地核、禁锢了老者半生的黑色锁链。
这一剑,不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由于刚才那碗热汤的滋润,让他体内狂暴的雷灵力第一次顺从了心意,与那蓝色的剑意完美融合。
铮——!!!
足以震碎耳膜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那根号称非化神期不可断的千年寒铁链,在这一老一少、一内一外的合力之下,寸寸崩断。
“是谁……吵醒了老夫……”
苍老却浑厚的声音,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声响,回荡在整个演武场上空。
在那蓝光的中心,那个原本枯如朽木的老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随着他的动作,身上残余的石皮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虽然干瘦、却如精铁般坚韧的肌肉线条。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没有刚苏醒的浑浊,只有两团燃烧的蓝色火焰。
“不……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头顶的大坑边缘,传来赵元庚失声的尖叫。
此时的赵元庚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
他披头散发,看着那个如同神魔般从地底走出的身影,心中的恐惧彻底压垮了理智。
完了。一切都完了。
当年那一杯毒酒,那一根锁链,所有的阴谋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既然活不了,那就一起死!!”
赵元庚面容扭曲,双手疯狂结印,体内那颗原本已经有些虚浮的金丹开始逆向旋转,腹部剧烈鼓胀,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性波动。
元婴修士的自爆,足以将这方圆十里夷为平地。
顾昀看着这一幕,正要调动系统的防御护盾,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寒的气息。
一道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越过了他。
那是之前一直混在人群中不起眼的“男修”,此刻却撕下了伪装。
她手中高举一枚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黑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监”字。
“宗门监察使苏璃在此!我看谁敢造次!”
随着一声娇喝,那令牌射出一道灰白色的定身光束,精准地打在赵元庚身上。
赵元庚疯狂膨胀的气息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半空,眼珠暴突,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监察使?呵……”
废墟中央,那刚刚苏醒的老者——前任宗主,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看苏璃,也没有看谢无赦,只是隔着虚空,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遥遥对着半空中的赵元庚虚空一握。
“吃进去的,都给老夫吐出来。”
就像是戳破了一个注水的气球。
赵元庚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周身毛孔瞬间喷出无数道驳杂的灵气。
那些都是他这些年靠剥削弟子、贪墨资源强行堆砌起来的修为。
金丹破碎,元婴消散。
不过眨眼之间,那个不可一世的戒律堂长老,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萎缩,最后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的死狗,啪嗒一声摔在碎石堆里,变成了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全场死寂。
只有夜风卷着尘土,在废墟上呜呜作响。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救助本位面核心守护者“剑尊”,该行为极大修正了世界线偏差。】
【奖励结算中……】
【恭喜宿主获得巨额疗愈值:50000点。】
【店铺等级强制提升预备中……】
【系统新功能解锁:万界疗愈食堂即将开启“跨位面食材采集”权限。】
顾昀的视网膜上,一连串金色的提示框疯狂弹跳。
但他没有去看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奖励。
尘埃落定。
谢无赦站在老祖身侧,胸口剧烈起伏,那双赤红的眼睛慢慢褪去了杀意,变回了原本深邃的漆黑。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在废墟的阴影中寻找那个身影。
四目相对。
顾昀站在半截断墙下,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瓷碗,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稍显喧闹的宴席。
谢无赦大步走过来。
他在顾昀面前停下,像是个做错事怕被责骂的孩子,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巢的倦鸟。
他想伸手,却又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和灰尘,僵在半空。
顾昀叹了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因为常年握刀而有些薄茧,却干燥、温暖。
他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谢无赦悬空的手腕,没有嫌弃上面的污渍,指腹轻轻按在那狂乱跳动的脉搏上。
“以后别乱吃东西。”顾昀轻声说道,“想吃什么,来店里,我给你做。”
谢无赦浑身一颤,反手紧紧扣住了顾昀的手指。
那种力道大得有些痛,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虔诚。
此时,废墟之上的老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原本如利剑出鞘般的威压逐渐收敛。
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惊恐却又带着期盼的稚嫩脸庞——那些外门弟子,那些被赵元庚视如草芥的生命。
老祖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衫,在万众瞩目中,向着演武场最高处的那块断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