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顾昀看着那只粗糙的空碗在谢无赦掌心化作齑粉,细碎的白色瓷粉顺着指缝滑落,尚未落地,便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起。
并没有预想中魔气森森的暴戾,那粉末在空气中盘旋,竟隐隐透出一股类似刚出锅馒头般的温热白光。
这股白光瞬间暴涨。
赵元庚祭出的“缚灵锁”是一条暗金色的长鞭,上面镌刻着数百道压制灵力的符文,此刻正如毒蛇般蜿蜒缠向谢无赦的四肢。
然而,就在鞭梢触及那层温热白光的刹那,像是冰块丢进了滚油里。
没有任何僵持。
那条象征着戒律堂无上权威的法器,在谢无赦随手一挥间,寸寸崩裂,化作废铁叮当落地。
顾昀下意识地抬起袖口挡了挡扑面而来的气浪。
透过袖口的缝隙,他看到谢无赦一步跨出,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稳稳地挡在了自己与赵元庚之间。
那原本被雷劫劈得焦黑的后背,此刻肌理分明,焦痂脱落处新生的皮肤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怎么可能……”赵元庚踉跄着退后半步,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元婴期的修士,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他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本该在心魔中油尽灯枯的“废物”,此刻体内的灵力漩涡不仅没有枯竭,反而如同决堤的江水般疯狂奔涌。
那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魔气,而是一种被某种温和力量中和后的、极度凝练的雷灵力。
筑基?不,这股威压,隐隐已经有了结丹的迹象!
那碗汤……那碗凡人做的汤,竟然强行弥合了破碎的道基?
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歇斯底里的杀意。
赵元庚很清楚,一旦让这头猛虎彻底苏醒,当年他在馊水房做下的那些勾当,足以让他死上一万次。
“魔功!这是吞噬精血的魔功!”赵元庚指着谢无赦,声嘶力竭地向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惊骇的内门武僧吼道,“谢无赦已彻底入魔,刚才那妖风便是佐证!众弟子听令,立刻结‘伏魔阵’,就地绞杀!无论死活!”
数十名身穿锦衣的内门精英虽有迟疑,但平日里积威深重,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祭出兵刃,五颜六色的灵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顾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喜欢这种颠倒黑白的戏码,很吵,像极了那些为了抢占摊位而故意往别人汤锅里扔苍蝇的无赖同行。
他转过身,走向那口仅剩余温的简易灶台。
灶膛里,几块木炭还闪烁着猩红的火光。
顾昀从怀中取出那本染血的日记残页。
纸张很脆,上面陈嬷嬷娟秀却虚弱的字迹密密麻麻。
“借个火。”他低声自语,将日记的一角凑近了炭火。
干燥的纸页瞬间被引燃。
但这并非普通的燃烧。
顾昀指尖微动,调动了系统面板中剩余不多的【显影粉】——这原本是用来在店铺门口投放全息菜单的小道具,此刻被他一股脑地撒进了火堆里。
“呼——”
火焰腾起,黑烟并未散去,而是诡异地凝结在半空。
在系统的精确操控下,烟尘扭曲、重组,化作一行行巨大的、泛着金红色火光的文字,如同审判的布告,高悬于演武场之上。
『宣和七年冬,赵元庚截留外门冬衣炭火三千斤,致七名弟子冻毙。』
『宣和八年春,以馊水充灵食,逼迫谢氏孤儿吞食腐肉,以此取乐。』
『同年秋,谢氏生母跪求一口热汤,被赵元庚一脚踢碎心脉,含恨而终……』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那些金红色的字体在风中猎猎作响,陈嬷嬷生前压抑的冤屈与顾昀投放的显影粉产生了奇妙的共鸣,让那些文字看起来像是在滴血。
全场死寂。
原本正欲结阵的内门武僧们僵住了,手中的法器光芒闪烁不定。
他们虽是赵元庚的亲信,但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触目惊心的罪状被“写”在天上,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胡说!全是妖术!给我灭了那火!”赵元庚慌了,一道掌心雷劈向灶台,却被谢无赦随手一道雷弧击散。
“是不是妖术,俺们心里清楚!”
一声怒吼从废墟边缘传来。
老疤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板,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那是源于对高阶修士本能的恐惧,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是俺们一个个冻死饿死的时候,你在销金窟里喝的灵酒!”
“那是俺小师妹被你们逼着去试毒时流的血!”
随着老疤的带头,那个名叫铁牛的壮汉默默扛起了沉重的锄头。
接着是小芽,手里抓着一把炒菜用的铁铲。
越来越多的外门弟子从废墟的阴影中站了起来。
他们衣衫褴褛,灵力低微,甚至很多人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但在这一刻,那一行行燃烧的文字点燃了他们积压了十数年的怒火。
那是被剥夺的尊严,是被践踏的生存权。
五十人,一百人,三百人……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道沉默的潮水,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赵元庚和那几十名光鲜亮丽的内门精英反向包围在废墟中央。
没有整齐的口号,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破旧兵器碰撞的声响。
顾昀站在灶台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他是个厨子,最讲究火候。
现在,火候到了。
此时,一直背对着众人的谢无赦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顾昀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雷霆,却在触及顾昀的瞬间,露出了一丝像是大型犬类寻求指令般的迟疑。
杀,还是不杀?
他在等。
等那个给他煮汤的人点头。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撕碎眼前的一切,但现在,他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他脏。
顾昀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缭绕的烟火,对着谢无赦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关押凶兽最后的枷锁。
——有些污秽,洗不掉,只能切除。
谢无赦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既残忍又解脱的弧度。
他反手伸向背后,五指猛地收拢,握住了那柄早已断裂、只剩半截锈迹斑斑剑身的残剑剑柄。
“嗡——!”
断剑发出一声渴望鲜血的龙吟,锈迹在雷光中层层剥落。
赵元庚看着步步逼近的谢无赦,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他步步后退,直到背部撞上了戒律堂那扇紧闭了百年的玄铁大门。
“谢无赦……你敢在宗门禁地动手?”赵元庚色厉内荏地尖叫,试图用最后的规则压制对方。
谢无赦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手中的断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那扇象征着宗门律法不可侵犯的大门,以及门前那只瑟瑟发抖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