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金色的令箭化作粉末散落,护山大阵的嗡鸣声尚未完全响起,赵元庚那裹挟着元婴期威压的一袖便已先至。
“藏污纳垢之地,留之何用!”
轰然一声巨响,并不算坚固的石屋灶台在狂暴的罡风中瞬间解体。
精心垒砌的青石四分五裂,房梁断折,那口正在沸腾的大铁锅被掀翻在地,琥珀色的卤汤泼洒在满是尘土的废墟中,发出令人心痛的“滋滋”声。
浓郁的香气被焦糊的土腥味盖过,如同美玉蒙尘。
顾昀被气浪掀翻出三四米远,后背重重撞在一块断裂的磨盘上。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血腥气,但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焦躁”的情绪。
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那是他精心熬制了三个时辰的汤底。
那是对食材的亵渎。
漫天扬尘中,顾昀踉跄着爬向废墟中心。
那里原本是灶膛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堆碎石瓦砾。
他跪在地上,不顾周围仍然肆虐的余波,修长白皙的手指近乎神经质地扒开滚烫的碎石。
指尖被粗糙的石块磨破,皮肉翻卷,但他毫无知觉。
终于,他在一片狼藉的灰烬深处,挖出了一块只有拳头大小、表面还在微微泛红的木炭。
还好,火种没灭。
只要火还在,厨房就在。
此时,头顶的黑云已经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的墨汁。
漩涡中心的雷霆不再是银蛇乱舞,而是凝聚成了暗沉的紫红色,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个失控的身影。
谢无赦的状态很不对劲。
顾昀仰起头,隔着缭绕的黑气,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表情,却能听到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野兽啃噬骨头的声响。
谢无赦的双臂死死抱着自己的头,身体蜷缩成极不自然的姿态,并没有在此刻对抗天雷,反而像是在躲避某种更深层的恐惧。
那是……在进食?
不对,那动作更像是在拒绝进食,却又被迫吞咽。
顾昀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谢无赦周身溢散出的魔气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隐约在半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场景——那是一个逼仄、潮湿、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像是地牢,又像是被废弃的后厨。
幻象中,幼小的谢无赦正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着头,面前是一盆爬满蛆虫的腐肉。
“吃下去……不吃就饿死……”
断断续续的嘶吼声夹杂在雷声中,顾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厨师,他最见不得这种将食物作为刑具的暴行。
就在这时,废墟边缘的一块巨石后,突然滚出一个满身是血的老妇人。
是陈嬷嬷。
她那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已经被碎石割得破烂不堪,花白的头发被血水黏在额头上。
她似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戒律堂弟子的封锁线,扑到了顾昀脚边。
“顾……顾师傅……”陈嬷嬷声音嘶哑,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顾昀的裤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已泛黄、甚至有些受潮霉变的小册子,那是她即使刚才被气浪掀飞也一直护在心口的东西。
“少主……少主他陷在当年的魇阵里了……”老妇人涕泪横流,将册子硬塞进顾昀满是炭黑的手里,“这是夫人当年……这是少主唯一肯吃的东西……求求你,救救他……只有那个味道能把他唤醒……”
顾昀接过那本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滴干涸多年的暗红血迹。
他快速翻开。
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功法口诀,这只是一本随笔日记。
字迹娟秀却显得虚弱,每一页都记录着琐碎的日常,以及一个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
顾昀的目光在一行行字迹上飞速扫过,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迅速提炼出关键信息。
“赦儿又被关进馊水房了,三天没给饭吃……”
“我偷偷藏了一只鸡腿,可惜坏了,但他还是吃了,笑着说不苦……”
“若是能出去,娘想给你做一碗‘归家’,那是娘家乡的老汤,没有腐臭,只有晒透了的阳光味道……”
日记的最后几页,潦草地记录着一道并不复杂的食谱。
甚至因为记录者当时的精神恍惚,用量都写得模糊不清。
但这就够了。
顾昀合上日记,视线再次投向半空中的谢无赦。
原来所谓的“魔头”,不过是一个被困在发霉馊水房里,永远长不大的饿得发慌的孩子。
他之所以会因为那一锅卤汤失控,是因为那极致的香气冲破了他感官中对于“食物等于腐烂”的认知屏障,引发了剧烈的认知崩塌。
既然是食源性的心魔,那就用食物来解。
顾昀将那块还在燃烧的木炭小心地放在地上。
“妖孽!死到临头还敢传递邪物!”
不远处的赵元庚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凡人厨子命这么硬,这让他这个戒律堂长老颜面无光。
他冷哼一声,手中禅杖重重顿地,一股无形的震荡波顺着地面,如土龙翻身般向顾昀袭来。
目的是彻底震碎那仅存的火种和那个碍眼的厨子。
顾昀没有躲。
他在专心致志地用衣袖擦拭一口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破铁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
顾昀抬起头,眼前多了一堵宽阔厚实如墙壁般的脊背。
是老疤。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闷头干活、沉默寡言的退役护卫,此刻像一座铁塔般挡在他身前。
那股足以震碎岩石的灵力波轰击在他身上,震得他后背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麻衣。
但他一步未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铁牛、小芽,还有那些刚才喝过卤汤、被治愈了陈年旧伤的外门弟子们,一个个默默地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是用那一具具并不算强大的肉体,在顾昀和赵元庚之间筑起了一道沉默的人墙。
在这个修真界最底层的废墟之上,这些平日里如蝼蚁般的存在,第一次为了守护一口锅而露出了獠牙。
“别让灰掉进锅里。”顾昀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那话语下极力压抑的颤抖。
老疤回头,裂开满是血沫的嘴憨厚一笑:“顾师傅放心,俺这背宽,挡风。”
顾昀不再多言。
他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在废墟中找来三块还算平整的石头,重新搭起了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三角灶台。
火种被放入灶膛,几根半干的木柴被架了上去。
顾昀调动系统面板。
【兑换:极品晨露菌(一级灵材)】
【兑换:高山冷泉水(十升)】
【库存提取:千年老卤(剩余50%)】
随着意识的操作,几朵挂着晶莹露珠、伞盖如白玉般的菌菇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没有用刀,而是徒手将菌菇撕成大小均匀的条状——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留菌类内部的纤维口感。
“哗啦。”
清冽的泉水注入那口满是划痕的破铁锅。
顾昀将剩余的半罐老卤毫不犹豫地全部倒入,又撒入撕好的晨露菌。
“找死!”赵元庚彻底被激怒了。
这群蝼蚁的抵抗在他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举起右手,掌心雷光闪烁,准备直接引动天雷将这片区域夷为平地。
然而,就在他的灵力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天空中那团属于谢无赦的雷劫云层突然剧烈翻滚了一下。
因为谢无赦心魔的扩大,那原本只覆盖演武场上空的雷磁场瞬间膨胀了三倍。
狂暴无序的雷电磁场像是一个巨大的干扰源,赵元庚手中那凝聚得极为精密的掌心雷,在接触到这股混乱磁场的瞬间,就像是进了水的火药,竟然发出了“噗嗤”一声轻响,随后诡异地消散了。
赵元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而在他对面,在那简陋的土灶前,顾昀在浓烟中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在狂风与雷鸣的夹缝中,顽强地亮了起来。
这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压抑的演武场上,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刺眼。
水开了。
那股融合了菌菇鲜香与老卤醇厚的味道开始弥漫,但这还不够。
顾昀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眉头微皱。
这只是味道,没有灵魂。
日记里说,那碗汤是母亲割破手腕,用自己的血气吊着最后一口气熬出来的。
那是“血脉相连”的味道,是能穿透心魔迷雾的灯塔。
顾昀垂下眼帘,右手缓缓抬起,修剪整齐的拇指指甲抵在了左手食指的指尖上。
在这个除了系统谁也无法窥探的角度,他指尖的皮肤下,隐约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凡人的淡金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