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的瞬间,并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奇迹。
那是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紧接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打破了演武场的死寂。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锁被强行撬开,那声音是从男人的胸腔深处传来的。
“啊——!”
男人发出了一声甚至不像人类的惨叫,整个人蜷缩在地剧烈抽搐。
他背部那一坨如同驼峰般高耸畸形的骨骼,在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疯狂蠕动。
“他在杀人!这根本就是剧毒!”看台上有丹堂弟子惊恐地尖叫。
顾昀却站在原地未动,手里甚至还拿着那块微微有些油腻的抹布,冷静地擦拭着灶台边缘溅出的一点汤渍。
在他的视野里,这并非酷刑,而是一场精密至极的重组。
那锅老卤中蕴含的,是无数珍稀灵材经过千年发酵后形成的“生机浓缩体”,它们正在蛮横地打碎那些因试药而长歪的骨骼,再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将其强行拼回原位。
又是连串密集的骨裂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所有人以为那杂役要痛死过去时,他背上那高耸的畸形肉包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了下去。
原本被拉扯得青紫透明的皮肤迅速恢复了健康的血色,扭曲的脊柱在一阵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中,重新挺直如枪。
男人停止了惨叫,大口喘息着,浑身被黑色的污汗浸透。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后背。
那里平坦、结实,再没有了让他像狗一样爬行了五年的重担。
浑浊呆滞的眼中,名为“理智”的光芒正一点点重新汇聚,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与敬畏。
“砰!”
没有任何言语,男人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但他仿佛不知疼痛,只是保持着那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对着灶台后的那个清冷身影,长跪不起。
这一跪,跪碎了丹堂百年的骄傲。
顾昀垂下眼帘,正准备开口让铁牛把人扶起来,一股寒意陡然刺痛了他的后颈。
那是常年混迹后厨养成的、对危险极其敏锐的直觉——就像是某种尖锐物体划破空气的微鸣。
他不假思索地侧身,视线的余光捕捉到三点幽蓝色的寒芒。
那是“绝脉钉”,淬了能瞬间腐蚀灵根的尸毒,角度刁钻阴毒,直指他的后心要害。
出手的人是林晚舟。
这位原本高高在上的丹堂首座,此刻那张美艳的脸上已经彻底扭曲,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怨毒。
当众被一锅“泔水”打脸,甚至动摇了丹堂的根基,她已经顾不得什么宗门规矩,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这个厨子彻底消失。
顾昀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自己这具身体躲不开。
他也无需躲。
站在阴影里的谢无赦连剑柄都没有碰。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一股无形却霸道至极的护体罡气如同实体墙壁般在顾昀身后炸开。
“叮!叮!叮!”
三声脆响。
那三枚足以洞穿金石的毒钉撞在空气墙上,以比来时快一倍的速度倒卷而回。
“噗!”
一切发生得太快,林晚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一枚幽蓝的钉子便擦着她精致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了她身后的梁柱。
一道细细的血痕出现在她的脸侧。
几乎是瞬间,那伤口周围原本白皙的皮肤迅速变为死灰色,且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我的脸!我的脸!”林晚舟捂着脸发出凄厉的尖叫,那种自己炼制的尸毒有多霸道,她比谁都清楚。
“大胆狂徒!竟敢在宗门重地行凶伤人!”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般在演武场上空滚过。
数十道身披暗金袈裟的身影从天而降,手中的精铁禅杖重重顿地,发出的震波将周围的外门弟子震得气血翻涌。
为首老者面如枯木,双目深陷,正是戒律堂长老赵元庚。
他根本没有看受伤惨叫的林晚舟一眼,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死死盯着顾昀怀中露出一角的黑色陶罐,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此子妖言惑众,所用之物腥膻刺鼻,分明是透支生命潜能的魔道邪术!”赵元庚义正词严,手指向顾昀,“来人,将这妖孽当场格杀!把你那坛‘魔血’立刻呈上来,由本座封存净化!”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
顾昀看着将灶台团团围住的武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吗?
不是为了查明真相,仅仅是为了抢夺那罐能“逆天改命”的老卤。
“想要?”
顾昀伸手入怀,摸出那个其貌不扬的小陶罐。
赵元庚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分,向前踏出半步,周身威压如山岳般向顾昀压去:“交出来,留你全尸。”
顾昀面无惧色,反而在那足以压碎凡人骨骼的威压下,慢条斯理地将陶罐再次打开,然后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揭开了那一锅还在沸腾的卤汤的锅盖,将陶罐悬于锅口上方。
“既然长老说是魔物,那就让老天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他手腕一抖,并没有倒出卤汁,而是引动了锅中积蓄已久的、那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香气,笔直地冲向天空。
演武场的上方,原本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化灵阵”,那是为了防止弟子斗法灵气外泄的结界。
然而,这股源自系统商城的、蕴含着异界高维规则的香气,在接触到这个低武位面结界的瞬间,产生了极为恐怖的化学反应。
就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那股香气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导火索,引爆了结界内积压的驳杂灵气。
墨色的乌云凭空生成,在演武场上方疯狂翻滚,云层中电蛇狂舞,发出令人心悸的低吼。
这不是普通的雷雨。
那黑云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云层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透着一股毁灭一切的死寂气息。
而那个漩涡的正中心,死死锁定的不是顾昀,而是站在他身侧的谢无赦。
“这……这是什么?”赵元庚脸色大变,这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让他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大恐怖,“这不是丹劫……这是心魔劫?!”
谢无赦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冷若寒星的眸子,此刻已经被深不见底的漆黑所取代。
顾昀那一锅卤汤引动的灵气风暴,意外冲破了他体内某种古老的封印,那股一直被他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暴虐力量,提前苏醒了。
“顾……昀……”
谢无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极力忍耐的痛苦。
无数黑色的雾气从他脚下的影子中喷涌而出,化作数十条狰狞的触手,无差别地抽向四周。
几个靠得最近的戒律堂武僧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触手扫飞,手中的精铁禅杖如面条般扭曲变形。
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卤肉香气的演武场上,真正的怪物降临了。
赵元庚看着那黑气缭绕的身影,眼中的贪婪瞬间化为惊恐,随即又转为一种恶毒的狂喜。
“魔修!果然是魔修余孽!”他一边飞速后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箭,对着天空猛然捏碎,“传令下去,开启护山大阵!任何人不得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