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浑浊不堪的泥沼中孕育，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那咕嘟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心脏在泥潭深处开始搏动。
顾昀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他手中的铁铲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拨开层层的迷雾与污秽，探向那唯一的真实。
终于，他手腕一压，铲尖探入锅底最深处，用力一舀。
“哗啦。”
一碗分量十足的、粘稠的暗紫色浆糊被盛入一只粗陶碗中。
即便隔着几丈远，那股混合了浓烈焦糊、矿石腥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根茎味道的气息，依然如同有形的攻击，冲撞着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噗——”前排几个修为尚浅的弟子没忍住，当场干呕起来，脸色惨白。
林晚舟更是早已用一方灵光流转的丝帕掩住了口鼻，秀眉紧蹙，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讥诮。
她离得远远的，声音却透过灵力清晰地传遍全场：“此等秽物，形如烂泥，气同败革！顾昀，你便是用这喂猪都嫌污糟的东西，来妄言什么‘食疗’？本座看你是失心疯了！”
她身侧一位丹堂长老也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故作叹息：“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纵是废料，也该以丹火缓缓淬炼，去芜存菁。如此粗暴混合，高温焦灼，药性尽毁，毒性却百倍凝聚……此乃断肠之毒，碰之即死啊！”
场中哗然更甚，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弟子，此刻看向那碗浆糊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
议论声嗡嗡作响，几乎一边倒地认定顾昀是在故弄玄虚，甚至准备谋害人命。
顾昀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色浆糊，目光越过惊恐的人群，定格在角落里。
“铁牛。”他声音平静无波，“去，把试药者带来。”
一直如同铁塔般矗立在灶台边的石肤族壮汉闻言，瓮声应道：“是，老板！”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径直走向演武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芽，宗门内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弟子，孤儿，先天经脉发育不全，尤其是“手太阴肺经”自出生起便是断续萎靡状态，这意味着她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常年病弱，瘦小得像一株随时会枯萎的野草。
此刻，她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拼命地从石缝、墙角抠挖着那些被人踩得稀烂、沾满尘土的枯草碎屑——那是她今天的“饭”。
当铁牛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时，小芽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枯草掉落在地，她瑟缩着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铁牛看着这个比自家猎犬还瘦小许多的人族女娃，挠了挠头，粗声道：“老板叫你过去，有好吃的。”
好吃的？
小芽怔了怔，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茫然。
对她而言，“好吃的”是一个无比遥远而奢侈的概念。
她每天能从泔水桶里捞到几颗发馊的饭团，或者在柴房找到半块被老鼠啃过的硬饼，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她不敢反抗，也不敢问。
铁牛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这对他而言已是极限的轻柔）将小芽拎了起来，像拎一只瘦弱的小猫，大步走回了灶台前。
将小芽放在离那碗紫色浆糊三尺远的地方，铁牛退开。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那碗浆糊散发出的、经过聚拢后更加刺鼻浓郁的恶臭，便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小芽的鼻腔和胃部。
“呕——”
小女孩本就营养不良的胃袋剧烈抽搐，干呕出几口酸水，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青紫，瘦小的身子佝偻着，摇摇欲坠。
她惊恐万状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铁牛小山般的身躯堵死了去路。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可怜的一碗、一人身上。
林晚舟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等待着那毒浆发作、小芽七窍流血惨死当场，然后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下顾昀的双手，终结这场闹剧。
顾昀端着碗，走到小芽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让自己与这个惊恐颤抖的小女孩视线平齐。
然后，他用那只稳定得可怕的、属于顶尖厨师的手，舀起一勺滚烫的、粘稠的暗紫色浆糊。
浆糊在勺中微微颤动，表面泛着不详的油光。
“张嘴。”顾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
小芽吓得魂飞魄散，死死闭着嘴，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
顾昀没有催促，也没有强行撬开她的嘴。
他只是将勺子稳稳地停在她唇前一寸，任由那足以灼伤皮肤的热气和令人作呕的气味持续冲击着她的感官。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
然后，顾昀用一种近乎耳语、只有小芽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想不想……以后不用再捡垃圾吃？”
小芽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顾昀。
这个清冷好看的哥哥，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纳一切污秽的平静。
而在那平静之下，小芽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以往那些怜悯或嫌弃的目光的东西。
那是一种……认可？认可她作为“人”的存在，而非垃圾。
饥饿、恐惧、以及那句直击灵魂的话语，最终压倒了生理上的极度厌恶。
小芽闭上了眼睛，像是奔赴刑场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张开了嘴。
顾昀手腕一送，那勺滚烫的、如同岩浆与毒药混合物的浆糊，便被稳稳地喂入了小芽口中。
“唔——！”
滚烫！
辛辣！
苦涩！
腥臭！
无数种极端的负面味觉与触觉瞬间爆炸，冲刷着小芽单薄的意识。
她想吐，但顾昀的手指在她下颌某个部位轻轻一按，那滚烫的浆糊便不由自主地滑入了喉咙深处。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小芽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痛苦、充满了绝望，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都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小芽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剧烈地抽搐、翻滚。
她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臂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紧接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出现了——
密集的、灰黑色的汗珠，如同无数细小的蠕虫，争先恐后地从她全身的毛孔中钻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汗水，粘稠、污浊，散发着比那锅浆糊更加刺鼻十倍的恶臭——那是沉积在她身体最深处、因常年营养不良和经脉堵塞而产生的代谢毒素、杂质、甚至微量丹毒！
在演武场中央那“化灵阵”的压制下，这些被强行逼出体外的污浊之物无法被天地灵气分解消散，反而在小芽身体上方尺许的空间里迅速凝结、盘旋，形成了一团不断翻滚、扩大、颜色灰黑中透着暗紫的恶臭雾团！
雾团扭曲变幻，隐约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看得人头皮发炸，几欲作呕。
“妖术！果然是妖术！”有弟子惊恐大叫。
“他逼那女孩吃下毒药，现在毒发了！”
“快！快阻止他！救人啊！”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林晚舟脸上的讥诮更浓，她几乎已经看到了顾昀被执法队拿下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动了。
监察队小队长周成，原本抱着记录仪，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此刻却眉头紧锁。
他身为监察者，职责所在，不得不管。
他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扣住仍在剧烈抽搐的小芽的手腕，查探情况，若是确认中毒或濒死，他必须立即中止这场试药。
他的手指搭上小芽那布满灰黑汗珠、黏腻滚烫的手腕。
入手的感觉极其糟糕，湿滑、灼热，脉搏更是混乱不堪，时而狂跳如鼓，时而微弱欲绝。
周成的眉头皱得更紧，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剧毒侵心、濒死之兆。
他调动起体内一丝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小芽的手太阴肺经所在。
灵力探入的瞬间，周成脸上的轻蔑与认定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小芽那痛苦扭曲的小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脉象依旧混乱，濒死之兆确凿无疑。
但……就在这混乱濒死的脉象深处，就在那条他用灵力反复查探过、确认早已干涸断裂死寂多年的“手太阴肺经”的残迹之上……
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传来了一丝……颤动！
不是错觉！
那是经脉重新获得一丝生机的、最本能的跳动！
就像一片彻底干涸龟裂的河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后，最深处裂缝里渗出的第一缕微不可察的水线！
“这……这不可能！”周成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走了调，“她的经脉……怎么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
“嗬……嗬……”
地上的小芽，抽搐的幅度突然变小了。
那凄厉的惨叫也变成了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她紧闭的双眼，颤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原本浑浊死寂的眼珠，此刻却像是被烧红的炭火洗过，布满血丝，但深处，却有一缕从未有过的、近乎野性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枯瘦如鸡爪、一直无力蜷缩的手臂，突然皮肤下青筋暴起，原本萎缩的肌肉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急速充血、膨胀！
“啊！！！”
小芽口中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某种宣泄力量的嘶吼，她甚至没有完全起身，只是凭着一股爆发的本能，用那只刚刚充血膨胀、布满灰黑汗渍的手臂，猛地向外一推！
“砰！”
一声闷响。
那名一直守在不远处、修为已至筑基初期、身材魁梧的看守弟子，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一推推得踉跄倒退三步，“噗通”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脸骇然，仿佛被一头幼年凶兽撞了一下！
全场死寂。
所有的议论、嘲讽、惊恐，都在这一刻被掐断了喉咙。
只有那团仍在小芽身体上方翻滚、缓缓消散的恶臭灰雾，以及地上那个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同初生幼兽般凶狠迷茫的小女孩，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周成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跌坐在地、满脸不可思议的同僚，又看看地上仿佛脱胎换骨的小芽，最后，他的目光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钉在了那碗剩余的、依旧散发着恶臭的紫色浆糊上。
顾昀依旧蹲着，平静地用勺子轻轻搅动碗中的浆糊。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粗暴的骚动。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肌肉虬结、脸上带着几道狰狞旧疤、眼神嗜血而暴戾的汉子，如同蛮牛般撞开挡路的弟子，大步冲到灶台前。
他正是外门以好勇斗狠、经脉因常年搏杀与服用虎狼之药而布满暗伤裂痕著称的雷獠。
雷獠根本没看任何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昀手中那碗刚刚“创造奇迹”的浆糊，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已然平稳、眼神却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小芽。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抢食般的咆哮，他猛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是去抢碗，而是一把从顾昀手中夺过了那柄沾满了锅底灰和紫色浆糊的铁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