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整座演武场。
原本流动在空气中、虽不可见却令人舒畅的灵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条在水中畅游的鱼突然扔到了干涸的岸上。
四周的看客们瞬间感到胸口一闷,那些修为较低的外门弟子更是脸色煞白,不得不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来抵抗这种令人窒息的真空感。
顾昀指尖那朵刚刚燃起、还未成型的灵火,像是被掐断了灯芯,噗地一声熄灭了。
“哈……”
看台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的嗤笑。
没有了灵气,修士就是身体强壮些的凡人,而想要炼化那堆充满了杂质和硬块的矿渣废料,没有灵火的高温和灵力的剥离,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顾昀并没有抬头去看林晚舟那张必定写满了得意的脸。
他只是平静地垂下那根手指,轻轻捻了捻指尖残留的烟灰。
这种“绝灵”的感觉,对于在此界土生土长的修士来说是噩梦,但对他而言,却是最熟悉的“老家”。
在那个没有飞天遁地、只有柴米油盐的世界里,所有的美味都是在没有一丝灵气的环境中诞生的。
既然不能用“法”,那就用“理”。
“铁牛。”顾昀的声音在死寂的演武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石肤族大汉立刻上前,手里抱着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青石臼。
这是顾昀昨晚特意让他去后山找最坚硬的花岗岩凿出来的,壁厚底沉,重达千斤。
“老板,俺准备好了。”铁牛闷声说道,他不懂什么是阵法,但他知道只要听顾昀的话,就能吃到那种让他灵魂颤抖的饭菜。
“把那些带矿渣的根茎都倒进去。”顾昀拿起一把沉重的石杵,递给铁牛,“不需要用灵力,只用蛮力。每秒三下,频率不能乱,一直砸到冒烟为止。”
铁牛没有任何废话,接过石杵,那根足以砸碎岩石的粗壮手臂肌肉暴起。
“咚!”
第一声撞击沉闷如雷,震得前排弟子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堆混杂着丹炉废渣和腐烂根茎的“垃圾”被这一击砸得粉碎。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铁牛的动作快得惊人,石杵化作了一道残影。
在绝灵阵中,灵力无法传递,但物理规则依然至高无上。
摩擦,生热。
数百次的剧烈撞击与研磨,让石臼内的温度急剧升高。
原本冰冷的矿渣开始发红,那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变得更加浓烈。
顾昀一直盯着石臼边缘,当他看到一缕青烟升起的瞬间,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
那是他从那堆废料中提炼出的硫磺粉与几味燥性极大的干辣子研磨成的粉末——他给它取名“叛逆之火”。
哗啦。
粉末洒入滚烫的石臼。
在这个没有灵气助燃的真空中,粉末接触到高温矿渣中残留的不稳定药性,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氧化反应。
“轰!”
一股暗红色的火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猛地从石臼中蹿了起来。
这不是靠灵气维持的纯净灵火,而是充满了野性、暴躁、甚至带着一丝毒辣气息的凡间业火。
全场哗然。
“那是什么火?没有灵气波动?”
“他在用妖法!这一定是妖法!”
人群中,一名想要讨好林晚舟的内门弟子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寒冰弹”悄无声息地扣在指尖。
虽然阵法压制了灵气吸纳,但体内储存的灵力还能勉强发出一击。
只要这枚冰弹打进石臼,那不稳定的凡火就会立刻炸膛,顾昀这双手也就废了。
就在他屈指弹出的刹那。
一直站在灶台侧后方、仿佛是个透明人的谢无赦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从柴堆里抽出一根半尺长的枯木,像是赶苍蝇一样,看似随意地向着侧前方一掷。
“啪!”
枯木在半空中精准地截住了那枚几乎透明的冰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脆响。
那名偷袭弟子的手腕被枯木的余劲扫中,整个人惨叫一声,捂着瞬间红肿如猪蹄的手腕跌坐在地,那枚冰弹也在他脚边炸开,冻住了一片地砖。
谢无赦依旧保持着半垂着眼皮的姿势,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是默默地往顾昀脚边踢了一块更干燥的木柴。
顾昀像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时,石臼中的废料已经化作了一团滚烫的黑红浆糊。
“倒。”
铁牛一声怒吼,抱起滚烫的石臼,将那团散发着恐怖热量的浆糊倾倒进了早已架好的铁锅之中。
“滋啦——!!!”
刺耳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没有灵气的温养与中和,这团浆糊在接触锅底的瞬间,爆发出了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暗紫色烟雾从锅中升腾而起,那烟雾扭曲盘旋,竟然隐隐形成了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形状,看起来与其说是做菜,不如说是在炼制什么绝世剧毒。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捂住口鼻后退,那味道光是闻一下,就让人感觉嗓子眼里像是有沙砾在摩擦。
“老莫,水。”顾昀神色不变,手中的铁铲在锅中快速搅动,每一次搅动都带起一片令人心惊肉跳的紫光。
老莫哆哆嗦嗦地提着两桶早已准备好的井水。
这不是什么灵泉水,就是后山最普通、甚至有些发苦的死水。
“哗——”
冷水入锅。
原本暴躁的暗火与滚烫的毒浆被这股冷水一激,锅内的反应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了咕嘟咕嘟的沉闷沸腾声。
那暗紫色的烟雾被水汽压了下去,重新融回汤汁里,将整锅水染成了一种深不见底、如同淤泥般的墨紫色。
顾昀停下了手中的铲子。
他静静地看着锅中那翻滚的恶心液体,嘴角微微勾起。
在常人眼中,这是剧毒的回流;但在他眼中,这是最关键的“发酵与中和”。
高温破坏了霉菌的结构,氧化反应中和了矿渣的火毒,而此刻的冷水,则是唤醒那潜藏在腐朽根茎最深处、那一点点未曾泯灭的“生机”的钥匙。
锅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那种粘稠的紫色浆糊在沸腾中不断收缩、膨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浑浊不堪的泥沼中孕育,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