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风雪似乎并未带走石屋前的寒意，反而将某种即将爆发的冲突酝酿得更加粘稠。
天刚蒙蒙亮，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便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并没有给顾昀任何准备的时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一辆巨大的玄铁运渣车在石屋原本就残破的院门前倾倒。
“哗啦——”
黑褐色的泥浆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物体，像是一座发臭的小山，直接堵死了大半个院门。
顾昀放下正在擦拭的餐刀，推门而出。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那是植物根茎在阴暗潮湿处腐烂发酵后的酸馊味，夹杂着矿石废渣特有的刺鼻硫磺气。
原本围在远处看热闹的外门弟子们纷纷掩鼻后退，不少人甚至当场干呕出声。
在这堆“垃圾”之上，几只苍蝇正嗡嗡盘旋。
“这就是丹堂给出的诚意？”
顾昀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堆秽物，看向立于半空飞剑之上的那道倩影。
林晚舟今日换了一身象征丹堂首座威严的赤金法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昀，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丝报复后的快意。
“顾老板既然自诩厨艺通神，能化腐朽为神奇，那自然不必拘泥于灵材的品阶。”林晚舟的声音经过灵力扩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外门区域，“这车‘食材’，乃是药田清理出的废弃根茎，以及炼丹炉底刮下的废渣。既然你要公开试餐，证明你的‘食疗’胜过丹药，那就请便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哗然。
这也太欺负人了。
药田废根大多带有微毒，丹炉废渣更是充满了火毒与杂质，别说是给人治病，就算是喂给宗门里养的灵猪，猪都要绝食三天。
这就是明摆着的羞辱。
顾昀没有说话，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走到那堆散发着恶臭的污泥前，在一众惊恐的目光中，慢慢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了表面一层沾满粘液的烂菜叶。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块茎，表皮已经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水。
“好脏……”
顾昀心底那个有着洁癖的灵魂下意识地想要皱眉，但在指尖传来反馈的瞬间，他作为厨师的职业本能却猛地压过了生理性厌恶。
【检测到高浓度复合介质。】
【成分分析：腐烂灵植根茎（富含活性霉菌）、丹炉矿渣（含微量地脉火毒）。】
【综合评定：极品培养基。】
【提示：此处蕴含的“地脉浊气”与“生物腐殖质”，正是激活【幻想食材·晨露菌】二阶进化形态“蚀心幽兰”的绝佳养料。】
顾昀原本淡漠的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亮光。
在外人眼中，这是剧毒的垃圾；但在懂得分子料理与菌种培育的顶尖厨师眼中，这分明是一张正在发酵的温床。
所谓的鲜美，本质上就是蛋白质与氨基酸分解的过程。
极致的鲜，往往就诞生在腐朽与新生的临界点上。
“怎么？顾老板嫌弃了？”林晚舟见顾昀久久不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若是现在认输，自废双手，滚出青岚宗，本座或许可以网开一面。”
顾昀缓缓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黑泥。
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名贵的古董，而不是一坨烂泥。
“嫌弃？不。”
顾昀随手扔掉脏了的方巾，抬头看向林晚舟，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这食材，好得很。比那些被灵气催熟、索然无味的所谓灵草，要有意思得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顾昀疯了。
“三日之后。”顾昀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清冷的声线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就在演武场。我会用这车东西，做一道【清润杂粮羹】。”
“你疯了！那是毒药！”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道。
顾昀没有理会，目光直直地锁住林晚舟：“既然是对赌，那便要有彩头。若我这道羹，不能让五名经脉尽废的重症弟子痊愈……”
他顿了顿，抬起双手，在晨光下展示着那双对于厨师而言比生命还珍贵的手。
“这双手，归你。我所有的食谱，归丹堂。”
林晚舟瞳孔微缩，她没想到这个凡人竟然刚烈至此。
但看着那堆绝无可能翻盘的垃圾，她冷笑一声：“好！一言为定！在场千名弟子皆为见证！”
说罢，她拂袖而去，似乎多看一眼那堆垃圾都会脏了她的眼。
直到丹堂的人走远，一直在暗处抱剑观望的苏璃才走了出来。
她看着顾昀，眉头紧锁：“你是不是太托大了？就算你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但有一件事林晚舟没告诉你。”
顾昀转身看向那堆垃圾，开始在脑海中构思处理流程：“什么？”
“就在刚才，我感应到演武场那边传来了阵法波动。”苏璃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林晚舟在那里布下了‘化灵阵’。这阵法原本是用来压制走火入魔弟子的，但在开启状态下，阵法范围内会形成一个绝对的‘灵气真空’。”
“也就是说，比赛当天，你无法借用任何天地灵气来辅助烹饪。你的火，只能是凡火；你的水，只能是死水。”苏璃盯着顾昀的眼睛，“在那样的环境下，就算是食修大能也做不出灵膳，更何况你要处理的还是这一堆剧毒废料。”
没有灵气辅助，无法剔除杂质，无法催化药性。
这就相当于让一个外科医生在没有消毒环境和麻醉剂的情况下做开颅手术。
这是绝杀。
然而，顾昀的脸上依旧没有出现苏璃预想中的惊慌。
“灵气真空？”顾昀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竟然极其罕见地，微微上扬了一瞬，“那就更好了。”
如果在充满灵气的环境下，空气中过于活跃的灵子反而会干扰菌丝对“浊气”的吸收。
真空环境，正是厌氧发酵的天堂。
顾昀没有再多解释。
他在谢无赦那双深邃目光的注视下，走到那堆腥臭的矿渣前。
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晶体——那是他完成新手任务后，一直舍不得用的【露髓晶】。
“既然要发酵，那就给它加点引子。”
顾昀两指捏碎晶体，将那泛着淡淡蓝光的粉末，均匀地撒入了那堆最脏、最臭的烂菜根深处。
“滋……”
明明是晶体粉末，落下时却发出了如同沸油入水的声响。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散发着恶臭的黑泥，在接触到粉末的瞬间，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起来。
一股淡淡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幽冷香气，开始在腐臭的掩盖下悄然滋生。
表面的腐烂并没有消失，但在那溃烂的皮肉之下，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菌丝网络，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矿渣中的火毒和菜根里的霉菌，将其转化为一种全新的、纯净的能量。
这不符合修仙界的炼丹常识，但这完全符合生物学的转化逻辑。
顾昀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走回石屋，留给苏璃和谢无赦一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
“既然她想封锁灵气，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做——物极必反。”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青岚宗演武场，这座平日里用来比拼武技的巨大广场，今日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早已搭建好了两座高台。
左侧高台上，金碧辉煌，丹香缭绕。
数十名丹童正捧着各式珍稀灵草，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方造型古朴的青铜丹炉旁。
而右侧……
那是一片死寂的区域。
地面上刻画着繁复晦涩的阵纹，虽然尚未启动，但已经能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林晚舟端坐在主看台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处的一块凸起。
那是演武场阵法中枢的启动机关。
只要按下这里，那个所谓的“神厨”，就会瞬间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丑。
她看着远处正推着那辆散发着怪味板车缓缓入场的顾昀，
“吉时已到。”林晚舟红唇轻启，指尖猛地按下。
“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