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下一秒化作了漫天飞溅的木屑。
风雪裹挟着十几道森冷的剑光,蛮横地撕开了石屋原本勉强维持的宁静。
“给我砸!”
领头之人一身青岚宗监察队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的“律”字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银芒。
周成面色铁青,眼神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屋内那口还在冒着诡异黑烟的石锅。
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苦味,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
作为丹堂最忠实的拥护者,他对这种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灵材的“煮食”行为深恶痛绝。
“有人举报此地私炼禁药,毒害同门。”周成手中的长剑直指顾昀的眉心,剑尖颤动,发出嗡鸣,“人赃并获,把这妖言惑众的灶台给我毁了!锅里的毒物,封存带回刑堂化验!”
身后的十几名监察弟子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并不宽敞的厨房。
顾昀没有退。
他手里甚至还稳稳地端着那只原本用来舀汤的长柄铜勺。
就在一名弟子的铁棍即将砸上石锅边缘的瞬间,顾昀手腕微转,长勺探入锅底,舀起一勺滚烫漆黑、还在咕嘟冒泡的卤汁。
但他没有泼向那些冲上来的弟子,而是手腕一抖,将这勺看似剧毒的黑汁,毫不犹豫地淋在了趴在石桌上的阿野背上。
阿野刚才经历了洗精伐髓,上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褪去,此时赤裸的脊背上还挂着残留的黑色污垢。
“啊!”
不仅是监察队的弟子,就连周成都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卤汁的温度和色泽,看起来甚至比强酸还要霸道,这一勺下去,怕是连骨头都要被蚀穿。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焦臭味并没有出现。
“滋——”
黑汁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竟像是雨水渗入干涸的沙地,发出细密的吸吮声。
原本附着在阿野背上的黑色油泥毒垢,在这股霸道卤汁的冲击下迅速剥离、脱落。
紧接着,一阵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从阿野的毛孔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热气,那是极其精纯、甚至浓郁到化雾的灵力波动。
蒸汽升腾,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焦香,瞬间冲散了原本弥漫在屋内的恶臭。
阿野原本因为常年遭受丹毒侵蚀而呈现灰败色的皮肤,在这层灵雾的滋养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的光泽。
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砸锅的几个弟子,高举着兵刃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毒药?
世间哪有这种能把人“毒”得灵气逼人的毒药?
周成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心中的震撼翻江倒海,但身为监察队长的尊严让他无法就在此刻低头。
他咬着牙,厉声喝道:“妖术!这定是透支生命潜能的障眼法!顾昀,你不仅私炼毒物,还修炼邪术,罪加一等!”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试图直接镇压这间诡异的石屋。
“铮。”
一声轻响。
并非兵刃出鞘的声音,而是一根竹扫帚轻轻顿在地面的闷响。
但这声音听在周成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识海。
他原本流畅运转的灵力,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凝滞。
谢无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顾昀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用来清扫院落的破竹扫帚,眼皮半垂,甚至没有正眼去看周成手里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
“你的云门穴,还好吗?”
谢无赦的声音很淡,像是随口问候今天的天气。
周成原本蓄势待发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剧毒的冷血动物缠上了脚踝。
“你……你说什么?”
“每日午时三刻,云门穴如针扎,吸气时肋下三寸隐痛。”谢无赦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周成惊恐的脸,“那是‘净心丹’服多了的症状。丹火郁结在肺经散不出去,你现在的经脉就像一根脆得掉渣的枯木。”
谢无赦手中的竹扫帚微微抬起,竹梢隔空虚点了一下周成的胸口。
“若是再强行催动灵力,不出三息,你的云门穴就会炸开。到时候,别说是筑基修为,你能保住这条命就算运气好。”
周成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全中。
每一个症状,甚至连发作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这是他连最亲近的师兄弟都不敢说的秘密,也是他最近拼命想要立功、好换取更高级丹药来压制伤势的原因。
他握剑的手开始颤抖,那是身体本能在极度恐惧下的反应。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毫无灵力波动的杂役,只要动一动手指,真的能杀了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死寂中。
一只粗瓷碗被轻轻推到了石桌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顾昀擦了擦手,神色平静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周成。
碗里盛的不是刚才那种恐怖的黑卤,而是一碗清澈见底的汤。
汤色淡如白水,只有几片嫩绿的葱花漂浮其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既然说是毒,那便验证一下。”
顾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喝了它。若是毒发,你可以当场杀了我;若是毒解……”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淡淡地看着周成。
周成看着那碗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此时此刻,那个杂役身上散发的死亡威胁是真实的,体内云门穴传来的刺痛也是真实的。
他是丹堂的鹰犬,本该最信任丹药。
可不知为何,看着阿野那恢复生机的脊背,他鬼使神差地收回了长剑。
“好。”周成咬着牙,声音沙哑,“若是你敢耍花样……”
他端起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没有想象中的药香,也没有丹药入腹时的那种燥热。
这汤入口微温,带着一股极淡的鲜甜,顺着喉管滑落胃袋,平淡得就像是一碗白开水。
骗子……
周成刚想摔碗怒骂,突然,一股温润的气流从胃部升腾而起。
这股气流不似丹药那般霸道强横,反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顺着他的经脉缓缓上行,精准地流向了那个日夜折磨他的云门穴。
“咳!咳咳!”
周成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口带着黑血的痰块被他咳出,落在地上腥臭无比。
随着这几口淤血的排出,那股盘踞胸口数年的憋闷感瞬间烟消云散。
每一次呼吸,清冷的空气都能顺畅地直达肺腑,原本凝滞的灵力再次如江河般奔涌起来。
那种通透感,让他几乎想要仰天长啸。
“咣当。”
身后传来兵刃落地的声音。
周成回头,发现自己的那帮手下正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作为常年跟随他的亲信,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家队长被那怪病折磨得有多惨,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会牵动肺伤。
可现在,周成面色红润,呼吸绵长,哪里还有半点病态?
“这……这真的是一碗汤治好的?”一个年轻弟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敌意早已变成了赤裸裸的渴望。
在青岚宗外门,谁身上没点因为乱吃丹药留下的暗伤?
周成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个重新回到灶台前忙碌的清冷身影。
这一刻,什么丹堂的命令,什么林晚舟的赏识,在实打实的性命和前途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缓缓挺直腰杆,双手抱拳,对着顾昀深深一揖。
这一拜,不是拜人,是拜那碗救命的汤。
“今日监察队搜查此处……”周成直起腰,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手下,“未发现任何违禁之物。这里的任何事,若是让我听到半个字泄露出去……”
“弟子不敢!”
众弟子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眼神热切地看着顾昀,那目光就像是一群饿狼看着唯一的肉骨头。
“顾老板……不,顾大师,能不能……能不能也赏我们一口?”
顾昀没有回头,只是将切好的几片萝卜扔进锅里,淡淡道:“今日打烊了。想吃,明日带灵石来排队。”
虽然被拒绝,但那群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监察弟子却如获至宝,连连磕头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院子,甚至还体贴地帮顾昀把那扇破烂的院门重新扶正。
院内重归寂静。
苏璃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顾昀收拾残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漂亮。连监察队都成了你的看门狗,林晚舟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走火入魔。”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顾昀将最后一只碗洗净,擦干手上的水珠。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子角落里那辆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
那是他为了三天后的“斗法”特意准备的。
这辆车已经在那里静静地停了三天。
虽然盖着厚厚的油布,但若是凑近了,依然能闻到一股正在发酵的、令人心悸的怪味。
那种味道在现在的空气中还很微弱,可一旦揭开封印,它将成为一把撕开所谓“高雅修仙界”虚伪面具的最锋利的刀。
顾昀走到板车旁,轻轻拍了拍那紧绷的油布,
“再发酵一晚,火候就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