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瓶倾斜,暗红色的粉末如同一道细细的血线,落入了沸腾的瓦罐之中。
“滋——”
并非食材入水的脆响,而是一种仿佛滚油浇在烙铁上的钝音。
那一瞬间,原本深褐透亮的老卤像被激怒的野兽,疯狂翻滚起来。
一股带着强烈焦苦味的黑烟从锅中腾起,那味道极冲,不似食物的香气,倒像是陈年的枯木在烈火中被强行焚烧殆尽后的余烬味。
顾昀微微后仰,避开了那股直冲面门的辛辣烟气。
视野右侧的淡蓝色光屏上,一行行细密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刷屏。
【检测到高活性催化剂介入。】
【物质结构重组中……】
【警告:卤水原本的温和属性已被“叛逆之火”强制剥离,当前药性呈现极端侵略状态。】
【重组进度:100%。】
锅内的动静平息了。
原本浓稠的卤汁此刻变得极稀,颜色黑得深邃,表面不再漂浮油花,而是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
顾昀拿起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半碗糙米饭。
这米是外门弟子特供的陈粮,口感粗粝如沙,平时就连杂役弟子都难以下咽。
他用长勺舀起一勺那漆黑的卤汁,缓缓浇在饭上。
黑汁渗入米粒,原本灰扑扑的糙米瞬间被染得乌黑发亮,每一粒米都像是吸饱了墨汁,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热度。
“趁热。”顾昀将碗递到了石桌边。
坐在桌边的阿野浑身僵硬。
他的双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角度,那是经脉硬化后的固态,像是两根枯死的树干插在胯下。
老莫扶着他的肩膀,手掌在微微颤抖。
阿野抬头看了一眼顾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是医生对待病灶的态度,也是厨师对待食材的严谨。
阿野咬了咬牙,这种废人般的日子他受够了。
与其在烂泥里等死,不如赌这一口。
他端起碗,大口扒饭。
并没有想象中的美味,入口的瞬间,一股仿佛要将舌头烫烂的辛辣感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焦苦,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炭。
“唔!”
阿野手中的碗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仅仅一息之间,他原本苍白干枯的皮肤瞬间充血,变成了骇人的赤红色。
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疯狂游走,那是狂暴的药力正在强行冲撞他早已堵塞多年的经脉。
“痛……啊!!”
阿野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喉咙,试图将胃里那团火给抠出来。
他的意识因为剧痛而濒临崩溃,本能地想要撞向坚硬的石墙来寻求解脱。
就在他的后脑即将撞上墙壁的刹那。
一道黑影闪过。
谢无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阿野身后。
他没有丝毫废话,两指并拢,快如闪电般点在阿野脊椎的大椎、灵台、至阳三处大穴上。
指劲透骨。
阿野浑身一僵,身体的控制权被强行切断,但他依旧保持着清醒——这是最残忍的仁慈,因为只有在清醒状态下,身体才能主动引导这股狂暴的药力流转。
“咽下去,别吐。”谢无赦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吐出来,你就真废了。”
在谢无赦的强力压制下,阿野被迫停止了挣扎。
顾昀站在灶台旁,默默观察着阿野的变化。
只见阿野身上的毛孔开始舒张,但这回排出的不是汗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恶臭的黑色油泥。
那股味道极其难闻,混合了发霉的丹药味和腐烂的血腥气——那是沉积在他体内数年、早已与骨血融为一体的“丹毒”。
“滴答、滴答。”
黑色的汗液顺着阿野的裤管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石屋内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大约过了半刻钟。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打破了寂静。
那是阿野膝盖关节处发出的声音。
就像是被铁锈封死的门轴,在暴力的重锤下被强行砸开。
阿野原本僵直无法弯曲的膝盖,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后竟然缓缓地、艰难地弯曲了一寸。
那些淤积在关节周围、如同顽石般的青紫色硬块,此刻正随着那股黑色的汗液迅速消融。
谢无赦松开了手,退后半步。
阿野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试探性地撑着石桌,一点点直起腰。
没有钻心的刺痛,只有一种久违的、仿佛经脉被重新接通的酥麻感。
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向前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虽然步履蹒跚,虽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但他确实是在没有任何外力搀扶的情况下,依靠自己的双腿站立并行走。
老莫在一旁看得老泪纵横,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顾昀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眉心微微舒展。
逻辑通了。
只要用极端猛烈的“反叛”属性,就能击碎那些虚假的药物堆砌,让人体原本的机能通过“破坏后重建”的方式回归。
这才是美食的治愈逻辑——不是给予,而是唤醒。
“顾老板,你的这道菜,动静太大了。”
一道幽幽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一直隐身在暗处的苏璃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那个正在重新学习走路的奇迹,而是指了指阿野刚才站立的地方。
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被那几滴黑色汗液腐蚀出了几个浅浅的小坑,正冒着丝丝白烟。
“能把外门弟子的体质洗练到这种程度,排出的废料都能蚀石,这已经不是‘做饭’的范畴了。”苏璃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语气变得凝重,“而且,那股焦苦味顺着风飘得太远。”
顾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远处漆黑蜿蜒的山道上,数十条火龙正在快速移动。
火把的光亮在风雪中摇曳,将半个山腰照得通明,嘈杂的人声和兵刃碰撞的声响正顺着风雪急速逼近。
那是内门监察队的巡逻火把,目标明确,直指这座处于偏僻角落的小石屋。
“看来有人一直盯着这边的烟囱。”顾昀平静地解下围裙,随手搭在灶台上,“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
苏璃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你打算怎么解释那锅东西?现在的味道,闻起来可不像是给人吃的。”
顾昀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长勺,在锅沿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