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漆黑的晶体坠入清汤的瞬间,并没有像普通石子那样沉底。
“嗤——”
一声凄厉的沸响,仿佛红铁烙进了生肉里。
原本清澈见底的汤面瞬间炸开,一圈圈灰败的泡沫疯狂翻涌上来,那颜色像极了久病之人死灰色的皮肤。
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陈旧药渣和腐烂金属的怪味,霸道地冲散了原本的鲜香。
顾昀迅速关火,退后半步。
视野右上角的警告红框正在疯狂闪烁:【警告!剧毒物质。毒性纯度:98%。直接食用将导致经脉寸断。】
“太毒了。”顾昀盯着那锅废掉的汤,眉头微蹙。
这东西就像是一个性格极端的暴君,没有臣子能压得住它。
要想让这股足以蚀骨的毒性转化为重塑经脉的药引,他需要一样东西去中和——一种要在极端压抑的环境里,还能逆着规则疯长的植物。
“老莫。”顾昀头也不回,一边将那锅毒汤倒进专门的处理桶,一边开口,“丹堂扔垃圾的地方在哪?”
一直缩在角落里喝闷酒的老莫愣了一下,放下了破碗:“您是说……弃草场?那可是个晦气地界。丹堂那帮心高气傲的丹师,炸了炉的废丹、练坏的毒草,全都往那后山沟里倒。长年累月下来,那里的土都是黑的,寸草不生……不对。”
老莫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倒也不是寸草不生。有一种怪草,专在那种充满了火毒和药渣的烂泥里扎根。根是黑的,叶子像炭一样焦脆,叫‘焦心炭草’。正经丹师都说那是‘妖草’,见之必除。”
“妖草么……”顾昀擦干手上的水渍,“那就是它了。”
越是被正统打压,越是能在废墟里活下来的东西,才越有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反叛”劲儿。
就在这时,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夹杂着风雪的寒气和几声嚣张的喝骂卷了进来。
“都给我听好了!奉首座之命,这间破店涉嫌散布妖气、干扰外门弟子修行,即刻查封!”
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男修,穿着丹堂核心弟子的云纹道袍,手里挥舞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禁食令》。
他叫赵铁,是林晚舟的大弟子,平日里仗着丹堂的势,在外门横行惯了。
赵铁目光阴鸷地扫过店内,最后定格在顾昀身上,冷笑一声:“顾老板是吧?你是自己动手拆了这灶台,还是让爷帮你砸?”
说着,他几步跨到灶台前,伸手就要去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老卤锅。
顾昀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里还在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几颗刚洗净的萝卜。
就在赵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锅盖边缘的刹那,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如同鬼魅般从侧面探出,轻描淡写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也配碰?”
谢无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寒意。
赵铁大怒,下意识地想要运转灵力震开这不知死活的杂役,右手猛地发力去拔腰间的佩剑。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他右臂经脉深处爆发出来。
“啊——!”
赵铁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虾米,瞬间弓起了身子。
只见他那条原本强壮的右臂,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皮肤下显露出如蚯蚓般扭曲的青紫色血管,那是长期服用劣质丹药、体内丹毒积郁过深,导致经脉极度脆弱的征兆。
而在刚才谢无赦那看似随意的钳制下,这股脆弱的平衡被外力强行打破了。
“师兄!”身后的几个跟班吓得面如土色,却摄于谢无赦身上散发出的恐怖煞气,谁也不敢上前。
顾昀这就才放下手里的萝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赵铁那条几乎要废掉的胳膊上。
“这就是你们丹堂引以为傲的‘正统’?”顾昀的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吃着那种所谓的灵丹妙药,却连最基本的经脉韧性都保不住。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月,你这条胳膊就得烂在肩膀上。”
“你……你放屁!”赵铁疼得满头冷汗,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是被这妖人暗算……”
“是不是暗算,你自己心里清楚。”顾昀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瓷碟子。
碟子里盛着几块切成条状的酸萝卜。
那是他刚才为了测试“食垢”稀释液的安全性,特意腌渍的实验品。
萝卜表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散发着一股并不是很好闻的酸涩味。
顾昀端着碟子走到赵铁面前:“想保住胳膊,就把它吃了。”
“你让我吃这种凡人的泔水?你休想……”
“咔嚓。”
谢无赦扣在赵铁手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骼摩擦的声音令人牙酸。
剧痛让赵铁的理智瞬间崩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尊严。
他张开嘴,顾昀顺势将一块酸萝卜塞进了他嘴里。
并没有想象中的腐坏味。
入口是一股极其尖锐的酸,酸得赵铁浑身一激灵,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但紧接着,那股酸涩顺着喉咙滑下,竟化作了一道霸道无比的热流,直冲他那条痛不欲生的右臂。
这股热流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食人鱼,疯狂地扑向那些淤积在经脉壁上的青紫色毒斑。
那是“食垢”的特性——以毒攻毒,吞噬一切同源的污秽。
仅仅过了数息。
赵铁脸上的痛苦表情僵住了。
他震惊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那些狰狞的青紫色血管正在迅速消退,那种如同万蚁噬骨般的剧痛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经脉畅通的轻松感。
“这……怎么可能……”赵铁喃喃自语,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那种灵活度,是他自从晋升核心弟子、开始大量试药后就再也没体会过的。
一碗凡人都不屑吃的腌萝卜,竟然解了他这几年求遍名医都治不好的丹毒?
顾昀没理会他的震惊,只是淡淡地收回碟子:“那个‘禁食令’,还需要我撕吗?”
赵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这个看似毫无灵力波动的年轻老板。
此时此刻,在他眼中,这个清冷的小厨子比那个断手的煞星还要可怕一万倍。
林晚舟给他的那些所谓“固本培元”的丹药,原来一直是在喂毒。
而真正能救命的解药,却在这个被他们视为垃圾堆的小破店里。
“撤!”赵铁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跟班吼道,“都给我滚回去!”
走到门口时,赵铁脚步一顿。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丹堂内部的巡逻布防图,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后山禁地的入口和换岗时间。
他没敢回头,只是将那张图重重地拍在靠门的木桌上,然后狼狈地逃入风雪中。
顾昀走过去,拿起那张尚有余温的布防图,递给了正在擦拭手指的谢无赦。
“半个时辰。”谢无赦扫了一眼图纸,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
厨房的石案上,多了一把带着焦糊味和火星的怪草。
那草根茎漆黑如铁,叶片边缘却泛着诡异的红光,仿佛内部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岩浆。
顾昀带上鹿皮手套,将这几株“焦心炭草”扔进石钵。
石杵重重落下。
“咔嚓、咔嚓。”
随着研磨的进行,一股浓烈到刺鼻的焦苦味弥漫开来。
顾昀没有任何停顿,反手舀起一勺已经冷却的“食垢”原液,浇淋在粉末上。
“滋啦——”
白烟升腾。
原本黑色的粉末在接触到食垢液的瞬间,发生剧烈的反应,颜色迅速转红,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宛如干涸的血迹,又像是即将燎原的星火。
【系统提示:特殊香料【叛逆之火】合成成功。】
【属性:绝对的破坏与重组。能将一切虚假的药力结构彻底粉碎。】
顾昀摘下手套,指尖沾了一点那暗红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那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辛辣,足以唤醒任何沉睡的味蕾,也足以撕碎任何伪装的假象。
他转过头,目光透过满是霜花的窗棂,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青岚宗主峰。
那里,林晚舟应该正在为三天后的斗法做最后的准备,或许正在得意洋洋地炼制那几枚足以“震惊世人”的毒丹。
“还差最后一步。”
顾昀将那碟暗红色的【叛逆之火】小心翼翼地装入玉瓶。
万事俱备,只欠那最后一把火。
而这把火,他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烧在青岚宗最引以为傲的丹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