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叫嚣声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顾昀没理会那位丹堂首座的气急败坏，在他看来，现在的林晚舟不过是一个把饭烧焦了还在推卸责任的蹩脚厨子。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位把自己吃坏了的“客人”身上。
顾昀跨前一步，两指极其精准地扣住了苏璃手腕处的寸关尺。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不像是在摸人类的脉搏，倒像是在按压一条正在沸水里疯狂挣扎的活鱼。
那股脉动忽快忽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紊乱节奏。
视野右上角的淡蓝色光屏微微闪烁，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条此时正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不动了。
【经脉修复进度：85%（停滞）】
【警告：检测到体内残留的高浓度“净心丹”药力产生排斥反应。】
苏璃原本惨白的皮肤表面，此刻竟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那并非外伤，而是露髓晶霸道的水系生机正在强行冲刷她体内沉积多年的药渣，两股力量以她的肉身为战场，厮杀得难解难分。
那些血珠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水，却是猩红色的，带着一股陈旧的药腥味。
“呃……”苏璃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原本稍稍恢复清明的眼神再次涣散，周身刚刚平复的灵力气旋又有炸裂的征兆。
若是这股力量失控，不仅苏璃会经脉寸断，离她最近的顾昀也会被这股无差别的冲击波震碎内脏。
就在那气旋即将爆开的前一瞬，一道森寒的冷光骤然亮起。
谢无赦手中的断剑没有出鞘，仅仅是连着剑鞘一同横扫而过。
这一剑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镇压”。
剑锋贴着苏璃的颈侧堪堪划过，并未伤及皮肉，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恐怖煞气，却如同实质般的冰棱，瞬间刺破了苏璃失控的灵压。
沸腾的灵力被这股更加蛮横的杀意强行冻结。
苏璃身体一软，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倒在桌边大口喘息。
谢无赦收剑回臂，但他握剑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的爆发，勾起了他神魂深处尚未愈合的裂痕，眼底那抹猩红正不安分地翻涌着，似乎想要择人而噬。
一只白瓷碗被轻轻推到了他的手边。
碗里盛着最后一份玫瑰酒酿圆子，因为搁置了一会儿，表面的玫瑰花瓣已经完全沁透了汤汁，呈现出一种糜烂的深红。
顾昀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谢无赦眼底的戾气凝滞了一瞬。他沉默地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并没有想象中的甜腻，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那股带着花香的暖意迅速扩散，像是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他灵魂深处那些尖锐叫嚣的躁动。
那种足以让普通修士走火入魔的杀意，竟然真就被这一碗甜汤给压了下去。
确认店里的两个“危险分子”都暂时安分了，顾昀这才转身回到灶台前。
空气中还弥漫着那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林晚舟炸炉后顺风飘来的废气。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难闻，但对于修仙者而言，这种混杂了无数灵草残渣和火毒的“丹废气”，吸多了是有损根基的。
然而，角落里的那口老卤锅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顾昀揭开沉重的木盖。
只见那只贴满了岁月油垢的瓦罐表面，原本暗淡的符纹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光。
那并非系统赋予的神光，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类似于捕食者的兴奋光泽。
锅内的卤水正在自发地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涡流。
随着涡流的转动，弥漫在石屋内的、甚至是从门缝窗棂渗进来的那些焦糊丹气，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力，争先恐后地没入锅中。
那锅原本深褐色的、如同浓墨般的老卤，在吞噬了这股足以毒死一头牛的废气后，颜色非但没有变得浑浊，反而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妖异的透亮感。
就像是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黑琥珀。
“连这东西都吃？”顾昀眉头微挑，这口被系统判定为“万物皆可卤”的锅，胃口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就在顾昀观察卤水变化的档口，厨房后方那扇仅供透气的高窗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正是那个曾在坊市向顾昀兜售消息的黑市商人，柳七。
他没敢靠得太近，显然是忌惮坐在门口擦剑的那个煞星，只能隔着老远，将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羊皮纸贴着地面滑到了顾昀脚边。
“老板，这生意我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的。”柳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讨好的颤音，“那是丹堂内部的采买清单，就在刚才，那位林首座发了疯令，让人连夜去禁地后山采摘‘裂神草’。”
顾昀捡起那张纸，借着灶膛的余火扫了一眼。
纸角上还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透着一股子仓促。
裂神草。
顾昀虽然不懂炼丹，但系统百科在第一时间弹出了词条解释：一种极其霸道的虎狼之药。
它能通过燃烧使用者的寿元和神魂，在短时间内强行扩宽经脉，让药力吸收速度提升十倍。
“看来她是真的急了。”柳七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三天后的斗法，她没打算正经赢你。她是准备找个试药的弟子，用这裂神草强行催化药力。只要那弟子在当场看起来‘生龙活虎’，她就算赢。至于那弟子事后是傻了还是死了……嘿，谁会在乎一个外门弟子的命？”
顾昀将羊皮纸随手扔进灶膛，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成灰。
“知道了。”
他的反应平淡得让柳七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可是生死局，对方都要玩命了，这小老板怎么还是一副在考虑明天早餐吃什么的表情？
顾昀确实在思考。
但他思考的不是怎么去揭穿林晚舟的阴谋，那种低级的撕逼戏码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他在想的是，既然对方打算用“毒”来换取暂时的假象，那他就得拿出一道能把“毒”连根拔起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铁勺，探入沸腾的老卤锅底。
铁勺在锅底轻轻刮擦，发出一阵沉闷的钝响。
凭着厨师特有的手感，顾昀感觉到勺尖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结晶体。
手腕一翻，起勺。
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乌黑发亮的不规则晶体，正静静地躺在勺心。
它看起来并不起眼，却散发着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肉香，仔细闻去，那香气中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焦味——正是刚才林晚舟炸炉后的味道。
【获得特殊产物：一级食垢（未完全体）】
【说明：这是老卤在吞噬了大量高阶废弃灵力与丹毒后，在锅底凝结出的精华结晶。
它是所有丹毒的克星，也是世间最极致的“鲜”味来源。】
【系统提示：当前食垢活性不足。
若想在三日后的斗法中彻底击碎“裂神草”的药性，宿主还需要寻找一味带有强烈“反叛”属性的特殊香料作为引子，将其彻底激活。】
“反叛属性……”
顾昀捏起那颗滚烫的黑色晶体，指腹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他转身看向灶台上另一只正在小火慢炖的高汤锅，锅里的清汤清澈见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顾昀举起手中的黑色晶体，悬在汤锅上方，松开了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