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疯狂的念头一旦破土，便如野草般疯长。
顾昀没有片刻耽搁，他抱起那把刚被“废材点化”的碧玉回春草，转身顺着厨房角落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木梯爬上了屋顶。
屋顶的瓦片是系统自带的灰陶瓦，寒浸浸的。
此时夜色正浓，那一轮在云层后躲闪了半宿的圆月终于完全显露，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正好蓄满了屋顶那处低洼的积水潭。
顾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几株干燥的【晨露菌】放置在水潭边缘。
这种菌类有个特性，极度嗜水，且脉络中空的结构像是一台天然的过滤器。
顾昀指尖轻点，利用系统面板微调了周围的温度，让这片小小的区域处于一种即将结冰却又保持液态的临界点。
奇妙的景象发生了。
月光似乎被晨露菌贪婪地捕捉，顺着菌丝的脉络流淌进积水中。
原本浑浊的积水在月华的冲击下，杂质迅速沉淀，而最纯净的水元素则在寒气与灵气的双重挤压下，开始在菌盖中心凝结。
一刻钟后。
顾昀冻得鼻尖发红，手指僵硬，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孩童找到宝藏般的亮光。
他伸出手，轻轻从晨露菌的菌盖上摘下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它通体透明，内里却仿佛封存了一缕流动的月光，触手生凉，却不刺骨，反而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润泽。
【获得特殊食材：露髓晶（二阶上品）】
【评价：取天地之无根水，凝月华之精粹。
它是火毒的克星，也是唤醒枯竭灵脉的甘露。
口感：爆浆，极寒转极暖。】
“只有三颗么……”顾昀数了数收成，虽然少，但对于今晚的实验来说，足够了。
他揣着这三颗仿佛还带着夜空体温的晶体，顺着木梯滑下厨房。
刚一落地，他就察觉到店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原本空荡荡的餐区，此刻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宽大青色道袍，头上随意插着根木簪。
虽然是一副男子装扮，但那过分细腻的脖颈线条和并没有喉结的特征，在顾昀这个经常需要处理精细食材的厨师眼里，伪装得并不高明。
这人应该是趁着刚才混乱、阵法尚未完全闭合时溜进来的。
“你是老板？”
“青年”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漠然。
她——苏璃，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灶台三步开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谢无赦正坐在靠近楼梯的阴影里，手里的断剑尚未归鞘，看向苏璃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危险意味。
只要这个闯入者敢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那把剑就会立刻切断她的咽喉。
顾昀拍了拍袖口上的霜雪，绕过谢无赦，径直走到洗手池旁净手。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想吃饭，坐外面。”
顾昀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是他面对陌生人时一贯的自我保护机制。
苏璃没有动，她只是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顾昀正在擦拭的手指，突然说道：“我没有味觉，也没有痛觉。我甚至感觉不到饿。”
顾昀动作一顿。
“我是青岚宗内门弟子，修的是‘太上忘情’，吃的是‘净心丹’。”苏璃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如同面具，“师尊说，只有斩断七情六欲，经脉才能纯净无垢。我吃了十年，现在确实‘纯净’了，因为我的经脉已经像冰河一样彻底封冻，再也容不下一丝灵力流转。”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我甚至……已经忘了哭是什么感觉。老板，你能治那个中了火毒的杂役，能治好一个活死人吗？”
顾昀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水流冲刷着指尖。
这种感觉他懂。
虽然成因不同，但在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的那几年里，他也曾觉得世界是灰色的，食物是像蜡一样的，整个人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
那种麻木，比痛苦更难熬。
“坐下。”
顾昀关掉水龙头，甩了干手上的水珠，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袋糯米粉。
既然是心冻住了，那就用最温柔的火去化开它。
他取出一个白瓷盆，倒入糯米粉，这次他没有用冷水和面，而是取了一勺刚刚煮沸的、还冒着热气的甜酒酿原汁倒入粉中。
滚烫的酒酿接触到细腻的米粉，激发出一种特有的发酵香气，酸甜中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
顾昀的手掌在面团上反复按压、揉搓。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每一次掌心的温热都渗透进面团的纹理中，直到那团面变得洁白如玉，软糯却不粘手。
揪剂子，搓圆，拇指轻按出一个小窝。
顾昀从怀里摸出那颗刚采集的【露髓晶】，小心翼翼地将其包入糯米团的中心，然后迅速收口，在掌心团成一个完美的圆球。
灶上的铜锅里，水已经开了。
顾昀撒入一把干桂花和两勺自家熬制的玫瑰酱。
暗红色的玫瑰花瓣在沸水中舒展，原本清澈的水瞬间染上了一层艳丽的胭脂色，浓郁的花香混合着酒酿的醇厚，霸道地填满了整个小店。
角落里，一直紧盯着苏璃的谢无赦，鼻翼微微翕动。
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有着某种安抚神经的魔力。
他原本因体内残魂躁动而时刻翻涌的暴戾杀意，竟然在这股暖香中莫名平息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这个小厨子……确实有点门道。
“好了。”
顾昀将盛好的白瓷碗放在托盘上，端到了苏璃面前。
碗中，胭脂色的汤汁晶莹剔透，几颗白生生的圆子浮在花瓣之间，像是在花丛中嬉戏的玉兔，热气腾腾，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头一暖。
【特制菜品：玫瑰酒酿圆子（含露髓晶）】
【功效：解冻。】
苏璃看着面前这碗色彩艳丽得有些过分的东西，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勺子。
反正也尝不出味道，吃什么都一样。
她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糯米皮的那一瞬间，预想中的无味并没有出现。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口腔深处炸开。
那是露髓晶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极寒的凉意瞬间席卷了她的舌尖，仿佛吞下了一口万年冰川的融水。
苏璃浑身一颤，本能地想要吐出来。
但下一秒，那股寒意在接触到食道热气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反转。
极寒化作了极热！
那不仅仅是温度的热，而是一种蕴含着庞大生机的水元素爆发。
它像是一股温柔却不可阻挡的暖流，顺着喉咙呼啸而下，蛮横地冲进了她那早已枯竭封冻的经脉之中。
那些因为长期服用“净心丹”而结成的坚硬冰壳，在这股力量面前，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唔……”
苏璃手中的勺子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猛地捂住嘴，双眼瞪得滚圆。
一种久违的、酸涩的、甚至带着刺痛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那是……情绪。
是被压抑了十年的委屈、痛苦、还有对活着的渴望。
“怎么……怎么这么辣……”苏璃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明明是甜的，为什么她觉得这么辣，辣得眼泪根本止不住？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僵硬的脸颊滑落，砸在桌面上。
随着眼泪的流出，苏璃周身原本死寂的气息突然开始疯狂波动。
那是经脉解封后，积压多年的灵气开始报复性地自转，甚至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气旋，吹得顾昀的围裙猎猎作响。
“别在店里发疯。”
顾昀皱眉，下意识后退半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横插进来，谢无赦不知何时已站在顾昀身侧，手中剑鞘看似随意地一格，便将苏璃身上溢散出的那股足以震伤凡人的气劲尽数挡了回去。
“吃完了就滚。”谢无赦冷冷地看着苏璃，语气不善，“别弄脏了地板。”
苏璃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正沉浸在那种灵魂重新回到躯壳的剧烈震颤中，那是重生般的剧痛与狂喜。
然而，就在这店内灵气激荡的同一时刻。
百米之外的结界边缘。
原本盘膝坐在九龙鼎前，正全神贯注控制火候的林晚舟，突然脸色煞白。
她身为丹堂首座，神识敏锐异常。
就在刚才，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个破旧石屋里，爆发了一股极为纯净的水系灵力波动，那股波动竟然与她正在炼制的“净脉丹”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甚至……压制了她的丹火！
“这不可能！”
林晚舟心神巨震，这一瞬间的分神，对于正在成丹关键时刻的炼药师来说，是致命的。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
那尊象征着丹堂荣耀的九龙鼎，盖子被狂暴的气流直接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雪地上。
一股浓烈的黑烟伴随着焦糊的药味冲天而起。
炸炉了。
堂堂青岚宗丹堂首座，竟然在一个外门破店门口，公然炸炉！
这一声巨响，连隔着防御阵法的顾昀都觉得脚下一震，耳膜嗡嗡作响。
【系统提示：检测到敌对目标林晚舟心态崩坏，炼丹失败。
获得爽点值+500。】
顾昀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门外那冲天的火光。
他只是煮了一碗汤圆而已，外面怎么像是被导弹炸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气急败坏、甚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声音，便在灵力的加持下，穿透风雪，回荡在整个外门禁区的上空。
“好！好得很！”
“既然你有本事坏我丹心，那便别怪我不留情面！”
“三日之后，青岚大殿之前，本座要与你开坛斗法！我不比修为，只比丹食！我要让整个修真界看看，究竟是你的旁门左道能救人，还是我青岚丹道才是正统！”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顾昀听着那如雷贯耳的战书，默默地拿起抹布，将苏璃刚才洒在桌上的一滴汤汁擦去。
比做饭？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有些躲闪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要是比打架他肯定跑得比谁都快，但要是比做饭……
顾昀并没有回应门外的咆哮，只是转身走回灶台，伸手关掉了还在微微冒着蓝火的燃气灶。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