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江辰披着银白大氅,坐在恩和阿妈的帐篷内烤着炭火。马上就要入春,可今年的时节仿佛愈加反常,就连青州的草原也变得阴冷起来。
恩和阿妈在铁锅中熬着锅茶,炭火映着她的脸,呈现出草原特有的彤红色。
云江辰看着妇人,恩和阿妈不懂通用语,两人之间的交流多数都是靠各自想象出的手语,好在天下虽大,但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几日下来,云江辰还是学会了几个简单的草原词语,例如“吃饭”、“睡觉”……还一句“不要担心 ”。
这是恩和阿妈时常说的一句话,每每她抚摸着云江辰的脑袋,另一只手指着心口,便会重复地说上这么一句,“不要担心”。
云江辰将这句记默默地记在心里,询问了一下博达尔,就知道了其中的含义。
可他不明白的是,一位青州草原部落的妇人怎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有如此的关怀,仅仅因为他是北怀国的公子?
后来,博达尔给他讲了恩和阿妈的故事,云江辰这才明白,原来在恩和阿妈的眼中,他和博达尔一样,都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恩和阿妈和大萨满原本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名叫布日古德,通用语的意思是“草原上的雄鹰”。
小儿子名叫巴尔,通用语是“草原上的猛虎”。
两兄弟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大儿子布日古德十九岁就成了乞颜部的第一勇士。
十五年前,图兰部南下,这位年轻的勇士为了自己的族人,战死在城子山下,未曾后退一步。
同年冬天,东出春猎,恩和阿妈的小儿子失足落入开裂的冰湖中,冻死在了遥远的库苏古尔湖冰冷的湖水下,那一年的巴尔跟云江辰同岁……
第二年初春,终日以泪洗面的妇人在屯古河南岸,捡到了一个顺水而来,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枚乳白色的狼牙,在她的怀里没有哭闹,只是瞪圆了棕色的眼睛,右手攥着妇人脸旁垂下的游丝……
她觉得这个顺水而来的孩子,是长生天对自己祷告的回应,是天神的使者,是草原的“希望”。(在草原蛮族的语系中,博达尔意为‘希望与救星’)
可令恩和阿妈至死都没有想到的是,多年后的博达尔的确成了草原的希望,却从来都不是乞颜部的救星。
帐篷外的风声开始清晰起来,千丝万缕,哀嚎着反复纠缠又解脱,听着叫人心寒。
恩和阿妈指了一下冒着热气的铁锅,示意云江辰很快就要好了,云江辰腼腆地笑了笑,将手中铜碗里的奶豆腐塞入嘴里,乖巧地把碗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博达尔自外面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看见提着茶锅的恩和阿妈,急忙也拿了一个铜碗,搓着手,和云江辰并排坐在了一起。
恩和阿妈看着坐在炭火盆边,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两个少年,心头一阵暖意,眼角忍不住湿润了。
“是啊,长生天还没有放弃我们!我的孩子们,回来了……”
“这鬼天气真是糟透了,阴冷的快要了人命。”博达尔抱怨着,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着下肚,他舒服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大人们不会是在讨论着要把我处死祭旗吧,哈哈……”云江辰抿了一下嘴唇,小声打趣道,他看得出博达尔表情下是隐藏着什么。
博达尔愣了一下,“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呼延部貌似并不想要你这颗杏核脑袋。我没能进到大帐里,只是在外面偷听了几句,就被赶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你猜的没错,屯古河的形势看来并不乐观,想想我们乞颜部所有的十六岁以上的青壮男子加起来也不过五千,就算你们北怀国的重骑兵以一敌三,可屯古河对面的呼延部是拓跋颜庆座下“四虎将”之一的木合里,足足三四倍的人数碾压,就算仗着地势,也很难守住南岸。”
云江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得担心起了伯亦,“那傍晚骑马赶回来的那个……”
“那是蔑儿干叔叔派回来报信的斥候……”博达尔看了一眼恩和阿妈,眼神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一旦木合里突破了屯古河的防线,我们乞颜部便再无力量阻挡骑兵的突袭,呼延部的铁骑便会摧枯拉朽般踏遍乞颜部所有的营帐……怎么样?现在有没有一丝后悔,待在邺州,做你的北怀国公子,就不会将自己的命丢在这里。”
博达尔翻了一下炭火,“乞颜部离天穹山快马不过半日路程,现在所有的人挤在大帐里……”
云江辰一把将铜碗摔在了地上,滚烫的锅茶冒着白色的热气,他抓着博达尔的衣领,心狂跳着怒吼道,“怎么可能!北怀国的士兵就算是战死,也绝不会后退一步!我是北怀国的公子,就算不能上阵杀敌,也绝不会做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云江辰放开博达尔,走进内帐,拿出那日天穹山口伯亦挂在自己马上的宽刀,此刀长三尺有余,名为“彤云”,曾为伯程将军的佩刀。
刀鞘殷红,仿佛浸染了无数敌人的鲜血而成,刀身嵌有雷云纹,似跳动的脉搏,是真正的杀伐之刃。
“就算呼延部真的打到了这里,我云江辰也会与乞颜部生死与共!”云江辰站在恩和阿妈的身前,抱着彤云大刀,样子多少有些滑稽,可博达尔却笑不出声,他一直觉得,这个邺州来的病秧子,若不是他的身份,或许都活不过今年的冬天。
但此时此刻,云江辰站在他的面前,连刀都拿不稳,却固执得像一块顽石,非要做你共同赴死的朋友,除非你将它敲得粉碎,否则他终会直挺挺地站在你身前,碍着你的眼睛。
博达尔也起身抽出身后的圆弧猎刀,双手持平举在胸前,恩和阿妈紧张地看着两位少年,担心着却说不出话来。
“云江辰!我博达尔今日以长生天之名与你盟誓,只要我的血液还是热的,就不会让你先于我倒下!”
少年人与少年人互相按着肩膀,他们的眼中燃着烈火,要将这永恒的寒夜点燃!
历史:
天佑十一年末,图兰与呼延联手围剿乞颜部,乞颜五处营帐悉数被灭。
战乱中,天穹山谷口仅仅维持了一年的易市被迫封闭,邺州再一次陷入饥荒之中,而北怀国公子云江辰不知所踪,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