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葵敢独自走到院门口,是入宫后的第四天。
她本来只想在天岚的陪同下,去院子里透透气。天还没全亮,晨光从花架间漏下来,像撒了一地的软金。天岚飞在前头,落到一株矮树上,回头看她。白葵就跟着,步子放得极轻。可没走多远,她便看见练武场上有人在动。
李啸震在练剑。
他光着上身,额角有汗。一柄重剑在他手里像轻木,忽而横斩,忽而直劈,风声极响。白葵几乎立刻停住了。她认得那种声音。太像了。像以前夜里也听过的、刀剑破空的声音。她的翅膀在衣下轻轻一缩,脚也往后挪了半寸。
李啸震像察觉了什么,猛地转头。见是她,他一下收了剑。因为收得太急,剑柄撞在腰上,他“嘶”了一声,又硬生生憋住。
“你、你别怕。”他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我这就练完了。不,不练了。我、我拿衣裳去。”
他说着真把剑插回架里,又去捡那件搭在石栏上的外衣。白葵没动。她只是站在那株矮树后,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他。天岚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肩头,像在说:没事。他就是声音大。
“你、你练你的。”白葵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我……我不看你。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往另一边去。李啸震像怕她真走,又喊:“不用走!你坐远点。我轻点挥。不吓你。”
白葵停住。她犹豫了很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没坐太近,只找了花坛最边上一处,半侧着身,像随时都能跑。天岚跳上她膝头,小脑袋朝李啸震一扬,像在说:你练吧。
李啸震于是重新拿剑。这次他不敢太用力,动作压得极低,像怕风把草叶吹到白葵脚边。白葵起初还僵着,后来慢慢松了一点。她有时歪一下头,像在听。有时低头和天岚极小声地说几句。李啸震每挥一剑,就飞快地瞟她一眼,像只自知动静太大、又不想被嫌的大熊。
“风说,你这一剑,重了。”白葵忽然说。
李啸震脚下一顿,像被谁点了穴。他转过头,愣愣道:“风……还能说话?”
白葵像被他一问,也有些不自在。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听得见一点点。不是全懂。就是……风会告诉我,你挥剑时,哪一下不、不痛快。”
李啸震低头看自己的剑,像真在反省。天岚“啾啾啾”叫了三声。白葵又小声补:“天岚也说,是。”
“它也懂剑?”李啸震更愣了。
白葵点头,又摇摇头,斟酌了一下,才小声解释:“天岚不是普通小鸟。它、它其实是煋烨哥哥的剑。只是化成了这个样子。我……能和它说话,所以知道它也能听懂剑鸣。”
李啸震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他早觉得这蓝鸟通人性,只没往那处想。他抬头看天岚。天岚正挺着胸,一副“你现在才知道”的得意。李啸震低声“啧”了声:“怪不得。我就说这鸟邪门。”
“它不邪门。”白葵小声嘟囔,又飞快地补,“它很好的。”
李啸震看她一眼,像被这小姑娘认真护鸟的样子逗得想笑。他偏过头,清了清嗓子:“我、我知道了。它好,好得很。”
正这时,李啸风从回廊那头过来。他显然听见了后头几句,脸上已经带了点笑:“她说得不错。你今日那剑,从起手就压着。剑没响,你人先僵了。”
“我是怕吓着她!”李啸震压着嗓门,像要把这三个字也捏小。
“现在她没吓着。”李啸风走到白葵旁边,朝她笑,“就是不知道,等会儿你三哥把自己憋坏了没。”
白葵像听懂了,又像没懂。她看看李啸风,又看看李啸震,忽然极轻地弯了下唇。那笑太短,像一片叶子刚被风吹动。李啸震还是看见了。他像赢了十场剑一样,腰都直了几分。可嘴上还硬:“笑什么。我又不是猴子。”
白葵没接话,只低下头,手指轻轻顺着天岚的羽毛。李啸风笑得更深,对李啸震道:“你快去洗洗。再站下去,这一身汗味,连天岚都要嫌了。”
天岚立刻“啾啾”叫了两声,像在说:对。李啸震“你——”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更狠的话。他拎着剑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明早我再练,你别躲。坐远点。我不挥你那边。”
白葵点点头。等李啸震走远了,她才很小声地对李啸风说:“三哥……其实不、不吓人。他只是不会小声。”
“他是。”李啸风温声道,“不过他刚才已经尽量了。我头一回听他说话像含了颗枣。”
白葵“噗”地笑出来。又像被自己吓到,忙捂住嘴。天岚飞回她怀里,得意地“啾”了一声。李沐樰从殿里出来,正看见这一幕。她没过来,只站在台阶上,看白葵坐在花影里,像只终于愿意在太阳底下伸伸脚的小白鸟。
“她笑了?”李沐樰小声问。
李啸风朝她点头。李沐樰弯起眼睛。她知道,白葵不是不怕了。只是这地方,终于有点能让她松下来的东西了。不是糖,不是药。是一柄会为她放轻的剑,和一只会替她说话的小蓝鸟。还有他们这些人,围成的不大不小的一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