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翻过娘子关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卫东站在关口的坡上，往下看。山这边是太行，山那边是并州，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坡，零零散散几棵树，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张梁走上来，站在他边上。
“下面有个村子，没人住的，破了好些年。“
“今晚在那扎。“
队伍进了村子，二十几间土房，大半塌了，还有几间能住人。有人收拾屋子，有人生火，有人去附近找水。忙活了一阵，天全黑了。
火堆升起来，陈卫东坐在火边上，身上披了件旧袍子，还是冷，缩着脖子，把手伸到火跟前烤。
张宝蹲在对面，拿刀削一根木棍，削了两下，抬头看他。
“大哥，你脸色不好。“
陈卫东没接话。
张梁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这村子叫什么。“
“叫刘家坡，并州地界了。“
陈卫东端着碗，水面晃了一下，他手在抖，不是冷，身体还没缓过来。
他把碗放下，手收进袖子里。
“明天去附近看看。“
张梁看了他一眼，抿了下嘴。
“大哥，你是想找地方定下来。“
陈卫东没答，看着火堆。
“先看看。“
第二天一早，张梁带了两个人出去探路，晌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陈卫东正在村口蹲着，看他走过来，站起来。
“怎么了。“
“前面十里，有支队伍，看着像汉军。“
陈卫东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人不多，百来号，都有刀，有马，十来匹。看方向，是从凉州那边溃下来的。“
陈卫东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下。
“冲着我们来的。“
.....
下午，张梁回来了。
“领头的是个军侯，叫王放，凉州那边溃下来的，带着一队人往东走。“
张宝一刀砍在旁边墙上，土墙崩了一块，土渣子溅了一地。
“草，打。“
陈卫东没动，站在那，看着远处。
“老三，你去找几个人，把村口的路堵上，砍树，堆石头。“
张梁愣了一下。
“堵路？“
“他们想进来，得先清路，清路的时候，我们的人从两边山上射箭。“
张梁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陈卫东说完，转身往回走。
“今晚动手。“
天黑透了。
陈卫东站在村口，看着东边，那边有火光，汉军残部的营帐。
张宝蹲在他边上，手按在刀上，没说话，张梁在另一边，脸上那道血印子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干草的味道。
“大哥，啥时候动手。“
“再等等，等他们睡熟了。“
陈卫东说完，转身走了几步，蹲下来，手撑着地，干呕了几下，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张宝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边上。
“大哥，你没事吧。“
陈卫东擦了擦嘴，站起来。
“没事。动手。“
张宝第一个冲出去，步子大，腿拖了一下，但没慢。他身后跟着人，黑压压一片，没点火把，摸黑往前走。
张梁从另一边包过去，带着人，走山沟。
陈卫东站在村口，没动，他手里攥着九节杖，攥得紧。
前面传来喊杀声，刀撞在一起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断了。
火光亮起来，汉军残部的营帐烧着了，火苗蹿起来，黑烟卷上去，照亮了半边天。
有人在跑，有人在叫，马嘶了一声，又断了。
陈卫东听见张宝在喊，声音粗，压过所有人。
“砍他！“
然后又是一阵刀响，火越烧越大，黑烟滚滚。
有人从火光里跑出来，往他这边跑，盔甲歪了，刀不知道丢哪了，跑得跌跌撞撞的。
那人看见陈卫东，愣了一下，又往前跑。
陈卫东没动，站在那，看着他跑过去，没拦他。
他转身，看着火光那边。
有人从火里抬出来，躺在地上，不动了，有人跪在旁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
陈卫东走过去，腿有点软，但他没停。
他走到火堆边上，看见地上躺着的人，是个年轻男人躺在地上，胸口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断了，血顺着箭杆往外淌，淌了一地，睁着眼，看着天。
旁边蹲着一个人，低着头，小声哭泣。
张宝从火里走出来，身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走过来，喘着粗气。
“大哥，我们赢了。“
陈卫东没说话，看着地上那些人。
“伤亡多少。“
张宝沉默了一下。
“三十二个。“
“伤了四十多个。“
陈卫东站在那，风从火里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往鼻子里灌。
张宝走过来，站在他边上，没说话。
“那个军侯呢。“
“跑了。“
洛阳，北邙山。
董卓的五千铁骑，从西边开过来，马蹄踏在地上，尘土扬了半边天，队伍拉得很长，刀枪在太阳底下晃。
董卓骑在马上，胖，壮，满脸横肉，身上穿着铁甲，甲片擦得亮。
三天前，十常侍在宫里杀了何进，何进的部下冲进宫里，杀了张让赵忠，皇宫里乱成一锅粥，少帝和陈留王被宦官挟持出宫，逃到北邙山。
董卓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来洛阳的路上，他停下马，听完信使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进死了。“
信使说死了，被十常侍杀的，首级都挂出来了。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看着他。
“何进大将军为国除奸，被宦官所害。我董卓受大将军之命入京，如今大将军已死，我为大将军报仇，清君侧，护天子。“
他顿了顿。
“进洛阳。“
五千铁骑开进洛阳的时候，街上的人全跑了。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轰隆隆的，震得窗户响。
董卓骑在马上，进了城门，看着洛阳的街道，两边全是关着的门，窗户也关着，街上没人。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传令，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