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哑谷第三日,我们追着一样东西上了崖。
不是脚印。
她走路不留脚印,苔藓斗篷扫过去,连草都不带弯的。
我们追的是碎屑——从她斗篷上掉下来的苔藓,一路干、一路卷,风一吹就化成灰。
儿蹲下去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眉:
"腥的。跟咱们潭底那味儿不一样。是……旧的腥。"
我没接话。
那卷通关文牒揣在怀里,又少了一角。哑谷那一仗烧掉的,现在展开来,边上一圈全是焦黑的月牙口,像被谁啃过。
我摸着那几个焦口,忽然想起奔波儿灞把文牒塞给我那天说的话:
"遇到盘查,就说你们来自东土大唐。"
——现在这卷布上,"大唐"两个字已经烧没了半边。
第三日午后,山势陡起来。
先是风停了。
那景象,根本不是渐停。风齐刷刷地在断。
前一息风还刮得枯枝哗哗响,下一息,整座山崖像被人一巴掌捂住了嘴。
儿张嘴想说什么,嘴张了半天,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们,眼里第一次露出那种不是饿、是慌的神色。
波的树杈掉在地上。
我看见他弯下腰去捡,捡起来,习惯性地在裤缝上敲——
咚。
没有响。
他愣住。又敲了一下。
咚。
还是没有。
他敲第三下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这三下,是他从忘响滩那个夜晚养出来的毛病。
敲一下是"我没事",两下是"前头有东西",三下是"俺在"。
现在他敲不出"俺在"了。
波猛地转头看我。红眼里全是血丝。
他把树杈举起来,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着地面,嘴巴一张一合,脸憋得发紫——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在问:大哥,俺是不是散了?
我张嘴想答他。
没有声音。
我这才觉出不对。
不是听不见——是我根本没发出去。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手从里头攥住了,攥得死死的,连气都漏不出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那层半透明的皮,正在往外冒白雾。一丝,一缕,很慢,很细,像热水上头的蒸汽。
可那不是蒸汽。
那是我身上,正在被抽走的东西。
我们四个,是水泡。
奔波儿灞用一口浊气把我们吹成的人形。
我们这副身子的骨、肉、皮,说穿了全是一口气在撑着的响动。
气在,我们在;气散,我们就是一滩水。
声音不是我们会的东西。声音就是我们本身。
她这回布的,不是静心藤那种捂嘴的玩意儿。
她要抽的是我们的命。
我扑过去抓波的手。
他的手已经薄得能看见后头的山石了。
我攥住他,他也攥住我,可我们俩谁也感觉不到对方——连触感都开始变虚。
儿慌了。
他这辈子慌的时候都只有一个反应:摸肚子。
他伸手去摸自己那副塞满烂水草的假肚皮,摸了个空。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瞪圆了。
他平时一饿,肚子里就"咕噜"一声。那声音空洞、难听、像敲破鼓,是我们四个最烦的动静。波老骂他"你能不能别响了"。
现在他不响了。
儿两只手在自己肚皮上胡乱摸,摸了左边摸右边,越摸越快,最后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他没哭出声。他连哭都哭不响了。
灞是四个里最稳的。
他没慌。他只是慢慢低下头,摘下脖子上那串念珠——只剩半串,正中间挂着那半颗裂了缝的黑珠子。
他把珠子凑到耳边,摇了摇。
没有咔哒声。
那串念珠,从双叉岭的老婆婆起,一路捡,一路串,一颗是一声。
黑水河老龟蹭下的果皮,旱塬小丫头的山楂,金兜洞劳工塞的枸杞——每一颗,都是别人给过我们的一声响。
现在它哑了。
灞捏着那串珠子,抬头看我。
他脸上还是那副石头样。可我看见他抬起手,把那半颗黑珠子按在胸口,按得死紧——像按住一个正在断气的人。
崖边有块碑。
断的。
斜着从中间劈开,下半截还立在土里,上半截倒在旁边。
断口参差,像一张被人掐住脖子、话说到一半的嘴。
碑面上刻着东西。
极细的纹路,一道一道,长短不一,有疏有密,从右下往左上走,走到断口那儿,戛然而止。
我不认得谱。
可我在潭底趴了一千年,岸边私塾的童子念书,我听了不少,认得几个字。
我凑过去,用指甲把纹路里的泥一点点剔出来。
剔干净了,那几道细纹就在暮色里露了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纹,我见过。
——哑谷那夜,我从泥里捡起那半颗念珠,也是这么用指甲剔掉泥,剔出来的,就是这个。
我扭头去看灞。
灞已经跪到碑前了。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那几道刻纹上,从第一道,慢慢摸到最后一道断口。
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
和哑谷那夜,他摸那半颗珠子时,一模一样的抖。
灞跪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从脖子上摘下那串念珠,捧起来,把那半颗带纹的黑珠子,按在断碑的刻纹上。
一纹,对一纹。
严丝合缝。
灞的嘴唇动了动。
"……是她的。"
我听见了。
那是气音,漏风,短得几乎不算一句话。可我听见了——灞开口了。
这个从成型那天起就没说过一句完整话的老四,为了一块碑上的纹路,开口了。
身后传来一声笑。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震出来的。
老巫婆站在断碑另一侧。
苔藓斗篷已经烂得只剩肩上几缕,挂在身上像几片枯树皮。她的头发全白了,被崖风吹得贴在脸上,露出后颈——
那里有一片旧痕。
不像伤。倒像被人用刀生生剜去的一段刻纹,弯弯曲曲,皮肉翻着,几百年来没长好。
哑谷那夜我只瞥了一眼,这会儿看清了:
那片被剜走的刻纹,和碑上的,是同一段。
她把权杖举起来。
权杖上缠着从灞那偷走的半颗念珠,藤丝一圈一圈勒进去,珠子已经黑透了,可那几道纹路还在,幽幽地泛着一点旧光。
她看着灞,嗓子是破的,每个字都漏风:
"你们……倒是比我先认出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碑前,伸手,用指腹从那道断口上,慢慢抚过去。
"这一句,我唱了三百年。"
"唱到这儿,断了。"
她的手指停在断口上,指甲掐进石缝里,掐得石屑簌簌往下掉。
"王母割我声带那天,也剜了我后颈这段谱。她说——仙乐不该有半句,你既唱不完,那就别唱了。"
她笑起来,那笑声像破风箱。
"可她不知道,这段谱,是我自己撞断的。"
【崖上·她的三百年前】
她曾是司乐仙子。
那天天河宴开,她领着三十六部仙乐,唱《长生引》。唱到第七句,她往下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下头有个村子闹旱,河床裂开,泥鳅在泥里蹦。
一个老婆婆跪在干裂的地头上,没跪神仙,就跪着,用一块破瓦片,一下一下地敲身边那口枯了的井沿。
咚。
咚。
咚。
不成调。难听。
可在那一瞬间,压过了整座天河的仙乐。
她分了神。
那第七句,就那么断在了半空。
——她不恨那口井。她恨的是自己居然觉得那三下比仙乐好听。
被贬那日,她一头撞在崖边这块碑上。碑断了,她后颈的谱被剜走了,那半句就永远停在了断口处。
"我以为我恨声音。"她喃喃地说,手指还在碑上摸,"我把荆棘岭捂住,把忘响滩腌上,把哑谷的嘴缝起来——我以为我在杀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四个。
"可我刚才看着你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互相攥着手……"
她的手抖起来。
"我才明白——我不是嫌声音吵。"
"我是怕听见活着的动静。"
"因为一听见,我就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三下。想起我这辈子,是被人间的声音,毁掉的。"
她猛地举起权杖。
"所以你们别响了。"
"你们一响,我就想起——我本来是可以唱完的。"
藤,从碑底暴起。
不是静心藤。是更老、更黑的东西,从断碑的裂缝里钻出来,一圈一圈缠上碑身,缠得石头"咯咯"地响——可那响也被这崖吞了,一丝都传不出来。
她的本命藤。
阵眼不在藤上。在她自己身上。
她把那半颗念珠举到胸前,藤丝"唰"地缠上去,珠子被勒得裂开一道新缝。
"这颗珠子,是我三百年前埋在这碑底下的。"
她看着灞,眼里第一次没了怨毒,只剩下一种空得吓人的疲惫,"我把它埋在土里,是想让它在土里烂掉。可它没烂。"
"几百年后,雨水把它冲出来,让你们捡了去。"
"你们把它串进念珠,一颗一颗,串了那么长一串——每一颗都是别人给你们的响动。"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偷它,不是要它。"
"我是嫉妒。"
崖上死一般静。
我扭头去找波。
他还站在那儿,可整个人已经薄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红眼眯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他又抬起手。
可这一次,手抬到一半,忽然垂了下去。
我扑过去接住他。他的胳膊轻得像一缕烟,我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他已经开始散了。
不是受伤那种散。是那种从边缘往里、一点一点变淡的散。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垂着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断碑,又指了指自己。
我懂他的意思。
他要我把他拖过去。他要再砸一次。像忘响滩那样,像哑谷那样——趴下去,砸,把频率撞进地脉里。
可他这回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我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耳朵上,用尽全身的劲,把那句话从喉咙最底下顶出来——可我只顶出一股气,什么都没说成。
波的眼睛闭了一下。
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放弃了。
就在这时——
灞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