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散尽，天光微薇亮起。
薄薄晨雾如一层轻纱，笼住整座咸宜观的院落。冬晨霜重，檐角瓦当凝着冰凉的白露。风掠过廊下，还带着昨夜浸骨的寒意，仿佛昨夜星坛上那缕冷冽，仍旧残留在衣襟之上，挥之不去。
鱼幼薇一夜浅眠，睡得极不安稳，早早便醒了过来。她起身推开木窗，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院中几竿翠竹静立，竹梢凝着细碎白霜，四下悄无声息，只余风穿过竹叶的一声轻响。
她垂眸，悄悄宽慰自己。李亿昨日回转府中，府内家事俗务繁多缠身，一时抽不开身。无暇前来，也是情理之中。他临别时郑重许下的话语，仍清晰响在耳畔。既已亲口许诺，想来便不会轻易相负。如今她栖身这清冷道观之中，别无他法，所能做的，唯有安下心来，静静等候。
她稍稍定了定神，起身梳洗。简单整理过身上衣衫，缓步步出屋舍。
院中早已有道姑持着竹帚清扫石阶，帚尖一下下划过覆着薄霜的青石，沙沙的轻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在空荡的院落里格外清晰。那道姑听见动静，抬首望见了立在廊下的鱼幼薇，手上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停下了扫帚。
“姑娘起得这般早。” 道姑语声平和，带着几分善意的叮嘱。
“观中晨间霜露重，风也凉，切莫在院中久立，免得受了风寒。”
鱼幼薇微微颔首，语声轻缓：“多谢道长提点，我记下了。”
道姑应声罢，也不多作寒暄，垂首握着竹帚又继续清扫石阶，不再多言。
她沿着廊下缓步走了一圈，观里的作息自有定规，处处都透着一股谨然沉静。不多时，远处传来几声钟鸣，清越悠远，一声接着一声缓缓荡开，漫过清冷的院落。这钟声听久了，仿佛能磨去人心头几分浮躁，可任它声声涤荡，却磨不掉她心底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惦念。
待冷风侵得浑身发冷，她才转身回了屋内。不多久，便有年少道姑端着早膳前来，木盘上是一碗素粥，一碟腌菜，简简单单，并无多余吃食。小道姑将膳食放在案上，抬眼看了看屋内，见案上摆着她随身带来的几卷诗书。
“姑娘暂住此间，不必拘礼，每日只管安心静养便可。” 小道姑轻声说道。
“观中素来清净，最宜收心。”
“我晓得。” 鱼幼薇伸手接过木盘，语声轻缓。
小道姑躬身退下，轻轻合上屋门，屋内重归寂静。粥尚温热，入口刚刚好，可她食之无味，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窗棂之外，遥遥望向道观那道正门。她也知，送信之人未必会自正门而入。可每一次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那里，心底依旧会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盼望能看见那道盼望已久的身影。
她取出带来的书卷，临窗而坐，低头诵读。书页翻过，字句入眼，心神却常常飘远。有时读着读着，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许久都不曾移动，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的那些时光。檐下闲谈，灯下论诗，彼时只道寻常光景，如今回想，才觉那样的时光竟已是难得。
院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每一回响起，她都会下意识抬眸，看向院门口。可大多只是观内往来的道姑，并无外来的信使。一次次的盼望，又一次次归于落空。没有剧烈的难过，只是心口，一点点变得空落落的。
白日消磨，转瞬便是黄昏。落日的霞光斜斜落进院中，将竹影拉得很长。她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暮色一寸一寸覆了下来。一日又将过去，依旧没有等来一道身影。
入夜，有人送来灯油。那道姑提着油瓶进门，为她将油灯添满。见案上摊开的书卷，又看了看静坐的她。
“白日里常见姑娘伏案看书，夜里也极少外出，性子倒是安稳。”
鱼幼薇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书页的边缘，低声应道：“身在静处，便当守静。”
道姑只叮嘱一句夜里早些歇息，便悄然离去。
灯焰轻轻跳动，映着一室孤影。她挑亮灯芯，独坐灯前，想要提笔写些字句，墨已研好，笔握在手中，却久久落不下去。千言万语到了笔尖，又不知该如何落笔。是该问他近日可好，还是只诉说自己在此处安好，不必挂念。可转念一想，若是他本就无暇回信，纵然写了，也不过是徒增他的烦扰。她终究还是放下了笔。
窗外风声掠过竹林，簌簌作响。夜深了，整座道观渐渐沉入寂静。冬夜寒凉，偶有一两声极微弱的虫吟，遥遥散在夜色里。她没有立刻就寝，就那样坐着，听着这无边的空寂，心中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奢望，会不会在这个夜里，忽然传来叩门之声，送来他的一封书信。
一夜过去，又是新的一日。
日子就这般日复一日地重复。晨起听钟，白日读书，黄昏凭栏，夜里挑灯。没有大喜，亦没有大悲，只有一份绵长的等待，悄悄耗着心神。她很少主动向旁人打听消息，也不愿将心事说与外人听。只是将所有的惦念，都藏在自己心底。
有时到了用斋时分，她默然坐在斋堂的一隅。偶有前来观中借住的女眷们，趁着用餐的片刻松弛，低声闲谈。说起长安城内的人事更迭，说起朝堂上官员的迁调。语声不高，漫在淡淡的粥香之间，一字一句落进她耳中。她听见了，便会不自觉留心，可那些话里，从没有出现李亿的名字。她不敢贸然去问，怕一问，便暴露出她心底藏着的牵挂。暴露她心底的焦灼，更怕听见自己不愿听闻的消息。她只能静静等着，寄望于时间，相信承诺不会轻易被辜负。
这一日夜里，灯花啪地一声炸开，细小的灰烬落在案上。她抬手轻轻拂去，抬眼望向漆黑的窗。那一刹那，心底竟不受控地跳了一下。她骤然想起坊间传言，灯花迸落，便是将有佳音。可下一瞬，又自嘲地敛了心神，不过是灯芯偶然爆裂，怎可当真？
她尚且以为，来日方长，昔日的承诺尚有余温。那一封她日夜盼着的书信，终有一日，会穿过长安的街巷，叩响咸宜观这道寂静的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