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微亮,清晖殿的窗纸透进一层浅浅的青白。
冯妙莲已早起临窗端坐,捧着着一卷未看完的经书,眸光清淡,神色温顺如常。只是心底藏着昨夜沉淀下来的沉沉思量。
昨夜帝前一席闲谈,她未曾诉一句苦、告一状,却悄悄在孝文帝心底埋下了一缕疑思。
可她心里清楚,这点单薄的疑虑太过微弱,如风中之烛,稍纵即逝。若始终困守清晖殿,耳目闭塞,只做被动隐忍,来日依旧只能任人拿捏、暗中磋磨。
昨夜心底生根的那点念头,此刻愈发清晰。深宫立足,唯有听得尽世事,辨得清风向,方能自保立身。
不多时,殿外天光渐亮,晨雾散去大半。
冯妙莲合起手中经书,放置在身侧案几之上。视线淡淡扫过殿内忙碌的一众宫人,淡淡开口道:“外头晨寒,炉炭添足些,殿内莫要冷了。”
值守宫人连忙躬身应下:“是,昭仪。”
冯妙莲眸光微敛,轻声道:“执鸢,随我内室来。”
执鸢敛了神色,恭顺垂首,紧随冯妙莲身后,步入僻静内室,轻轻合上了木门。
冯妙莲缓步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散尽的晨雾,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我素来不喜苛待下人,亦不愿无事生非。”
冯妙莲微微侧首,语气依旧淡然:“可一味隐忍退让,只会让人觉得我怯懦可欺。往后你外出领份例、赴尚食局、尚衣局交割事务,或是往各殿传递琐事,不必再如从前那般疏离冷硬。”
执鸢微微一怔,抬眸轻声询问:“昭仪的意思是?奴婢往后待人活络一些?”
“正是。” 冯妙莲微微颔首。
“你待人谦和有礼,遇着各局奔走的底层宫人、洒扫内侍、传事小婢,不必端着身段,寻常闲谈几句无妨。偶尔得空,分些零碎点心、薄绢碎银,亦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执鸢听得认真,牢牢记下每一句叮嘱。
冯妙莲眸光沉静,字字审慎权衡:“你只需听他们闲谈宫中琐事、各处动向、各殿日常,听着便可。万万不可议论皇后、诸位高位妃嫔,不可打探私密,更不可随口传话、妄加评判。一旦多言半分,便是授人以柄,后患无穷。”
执鸢心头一凛,郑重躬身:“奴婢谨记昭仪教诲,定谨言慎行,绝不妄议是非、肆意多言。奴婢只默默听着,绝不外露半分心思。”
“嗯。” 冯妙莲轻轻应了一声,神色淡然。
“我不要你替我争什么、辩什么,我只要一双耳朵,听得清这深宫层层叠叠的风向人心,足矣。”
执鸢心中彻底了然,低声道:“奴婢明白。”
片刻静默后,她抬眸吩咐:“今日你照常外出交割月例份例,照旧行事,不必刻意为之。”
“是,奴婢知晓。” 执鸢躬身应下,神色愈发沉稳。
冯妙莲重新坐回窗前,执卷静读,眉眼温顺恬淡。
春日的宫道两旁草木新绿,微风拂过,枝叶轻晃。往来宫人皆是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处处是规整肃穆的宫廷景象。
知鸢一路行至尚宫局,各处殿宇往来的宫人齐聚于此。排队交割份例、登记琐事,人声细碎,却无高声喧哗。
执鸢依序等候,神色谦和,不卑不亢。
身旁立着两名别的宫苑的小宫女,年纪尚轻。等候间隙,低声闲谈着近日宫中琐事,语声压得极低,只敢彼此听闻。
“听闻近日中宫查核各殿用度,规矩愈发严苛了。”
“原是如此,可严苛归严苛,昨日西偏殿的份例,依旧少了两匹锦缎、数盒胭脂,事后也只是草草揭过,无人追责。”
“谁说不是呢。中宫管事女官核查,向来因人而异。高位者些许疏漏便是无碍,偏是我们这些偏僻殿宇、无宠主子的下人,半点差错便要受罚。”
两人随口闲谈,皆是底层宫人最朴素的怨怼与感慨。
执鸢立在一旁,垂眸静立,仿若未曾听闻半句闲谈。神色淡然,不侧目、不插话、不搭言,全然一副安分等候的模样。
可双耳却将这些细碎宫语,尽数默默收于心底。
不多时,又有几名内侍低声闲聊。谈及近日皇后打理宫务,多交由贴身女官代为处置,自身甚少亲查细节。底下人借机敷衍应付、徇私疏漏,只是无人敢公然揭发。
知鸢将听到的话,一一记在心上。
轮到她交割份例之时,她言行规整、应答得体。一丝不苟办妥所有琐事,对着值事女官敛衽一揖:“劳烦执事女官费心核对,近日清晖殿用度皆已规整齐全,并无疏漏。”
值守女官见她温顺懂事,态度也颇为温和:“知晓了,登记在册,无有差错。”
交割完毕,执鸢并未立刻返程,依着冯妙莲的嘱咐,在院中稍作停留。见方才闲谈的两名小宫女收拾妥当准备离去,她才缓步上前,面上噙着浅淡笑意:“两位妹妹也是办完差事回殿吗?”
两名宫女见她上前,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屈膝微福,浅浅一礼,低声应道:“正是,姐姐。”
“如今春日日头渐长,往来奔走,当差倒是辛苦。”执鸢语气温和,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宫女只敢小心应答两句,神色尚带着几分拘谨。略寒暄了两三句,执鸢才自袖中取出两小块桂花糖,托在掌心,笑着递过去:“方才领份例,分得些许甜食,我素来不爱这些,两位妹妹若是不嫌弃,便收下,烦闷时,可含上一块,聊以解闷。”
两名小宫女慌忙摆手推辞:“万万不敢叨扰姐姐。”
“不过一点零碎吃食,何必多礼。”执鸢执意递到近前,态度从容,不见刻意。几番推让过后,二人方才小心翼翼接过,连忙躬身道谢,心中顿生出几分好感。
几句寻常寒暄过后,执鸢便从容告辞,转身折返清辉店。
执鸢步入殿中,躬身行礼,压低声音将一路听闻的、关于中宫核查不严、处置偏颇、宫务疏漏的细碎闲谈,一一低声禀报。
冯妙莲静静听着,眼底始终是一片沉静寒凉。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那些无人在意的宫巷闲言、底层人心,此刻尚且细碎微弱,无人留意。可谁也不知,日积月累之下,这些无声无息的细碎闲话,来日会在偌大后宫,掀起怎样无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