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小梅之前,沈砚先拆了那颗蜡丸。
蜡丸在灯下用小刀小心剖开,里头是一小卷薄绢,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跳字法——这种要命的口信,蛇灵反倒用最笨也最稳的法子:薄绢上写的是寻常采买账,白菜多少斤、柴炭多少担,真正的信写在账目的空隙里,用药墨写的,拿水一蒸才显形。
【密码学通解·本能提示:隐写密信,药墨显影。内容已辨读。】
显出来的字不多:东宫护卫虚实、十五夜宴时辰、采买房接应人代号"老槐",末尾一句——"大姐示:子时火起,外应即入,宫内事托闪灵。"
沈砚把薄绢晾好,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虺文忠和肖清芳,宫里宫外,果然是一张网上的两个结。那颗假的当值簿,他们信了;东宫空虚、夜宴照开,他们也信了。蛇灵眼里的十五夜,是一场里应外合的收割;他们不知道,收割的镰刀底下,早架好了断头台。
小梅是块硬骨头。
大理寺的审讯室里,她被锁在刑椅上,一身杂役的短褐换成了囚衣,头发散着,可腰板挺得笔直。沈砚问了她半个时辰,姓名、来历、上线、住址,她回回都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蜡丸在你嘴里抠出来的,你说不知道?"
"路上捡的。"小梅抬起眼,眼里甚至带着点笑,"大人爱信不信。我一个送柴的,捡个蜡丸含着玩,犯法?"
沈砚也不恼。他审过的硬骨头多了,蛇灵教众被洗了脑的尤其硬——动刑没用,这种人真不怕死;说理也没用,她的"理"是袁天罡给的。
他出了审讯室,对等在廊下的如燕说:"该你了。"
如燕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她没坐审案的位子,搬了张凳子,坐到小梅对面,离得很近。
"小梅。"她开口,没叫代号,叫的名字,"还记不记得总坛后头那棵老杏树?"
小梅眼皮一跳。
"你七岁那年,爬树摘杏,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是我背着你去丹房找药的。"如燕的声音很平,像在唠家常,"你哭了一路,说牙没了将来嫁不出去。我说没事,小凤的牙好,将来让她替你嫁。"
小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那年冬天,咱们仨睡一屋,你俩抢被子,把我挤到墙根冻了一宿。第二天我发高热,是你俩偷了丹房的姜,熬了姜汤给我——姜放多了,辣得我直掉眼泪,你俩还笑。"
如燕一桩一桩地说,说的全是总坛里的旧事:练功挨了师傅多少戒尺,第一次出任务回来吐了多久,小凤怕打雷、小梅怕耗子,蛇首里头谁最爱偷厨房的蜜枣。
她说了小半个时辰。
中间有一回,小梅忽然冷笑:"苏显儿,你念这些旧账,是想让我跟你一样背叛袁公?我告诉你,我六岁进蛇灵,是袁公赏的饭。外头的人当我是怪物,是杀手,只有教里有我一口饭、一个名字。你现在让我认大姐的罪,我成什么了?"
"成个人。"如燕看着她,"小梅,你以为袁公给你的名字是你的名字?'血灵'两个字,你跟小凤一人一半,连名字都是两个人分着用——他把你们俩当成一个人用,用完了,连埋都埋在一个坑里。你管这个叫赏饭?"
小梅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在狄府,叔父给我取了个名字。"如燕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不叫什么灵,叫如燕。就我一个人的名字,不用跟谁分。"
小梅一直梗着的脖子,慢慢低了下去。
"苏显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你别说了。你背了教,投了朝廷,你以为说这些,我就能跟你一样?"
"我没让你跟我一样。"如燕看着她,"我就问你一句——袁天罡给过你什么?你替他送蜡丸、替他杀人,他记得你磕掉过半颗门牙吗?他知道你怕耗子吗?"
小梅不说话了。
"我在狄府这些日子,"如燕的声音低下来,"才知道人原来可以那么活。我端错了药,没人拔我指甲;我吃多了桂花糕闹肚子,有人给我熬山楂水。小梅,蛇灵给咱们的,是'你没用了就熔了你';外头给人的,是'你活着就挺好'。"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沈砚在隔壁听着,知道火候到了,推门进去,把那样东西放在小梅面前。
那是从蜡丸上刮下来的一点封蜡。
"你不说,我替你说。"沈砚道,"这蜡的配方,松脂掺磁铁矿粉,跟柳州分坛的封蜡、总坛丹房的封蜡一模一样——这是蛇灵的独门蜡。可这蜡在洛阳城只有一个渠道能拿到:城南暗宅。普通教众连暗宅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能从那儿领蜡的,只有肖清芳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所以你不是'路上捡的'。你是肖清芳手里递蜡丸的人,蜡从暗宅来,命令从肖清芳那儿来。我说得对不对?"
小梅盯着那一点乌沉的蜡,脸上的硬气一点一点碎了。
她可以不认人,可她没法不认蜡——蛇灵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封蜡就是身份,蜡在人在,蜡对了,什么都对了。
"……是。"她终于吐出一个字,肩膀塌了下去,"蜡是大姐给的。"
后面的话,就顺了。
小梅交代:肖清芳焚了总坛文书、从密道撤出后,没出城,一直藏在洛阳城南一处暗宅里统筹全局。明面上蛇灵的暗点被查封了大半,可暗宅是绝密中的绝密,不在任何名册上——那是肖清芳给自己留的窝。
"明夜的安排,"小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姐定的是:举火为号。子时水门那边一起事,城里暗点同时放火,趁乱,大姐带城外的死士攻东宫;宫里……"她顿了顿,"宫里有虺文忠。他动手,外头接应,两边一起成。"
"城外死士多少人?"沈砚追问。
"不知道实数。"小梅摇头,"暗宅里只见过陆续来的,三五十总有,都是教里最死硬的那种。还有……"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凤也在。小凤从总坛出来了,在暗宅,跟大姐在一处。"
如燕闭了闭眼。
她怕听见的那个名字,到底还是听见了。
【叮——】
【关键口供突破:蛇灵城内指挥枢纽(城南暗宅)、当夜举事流程(举火为号/子时/东西夹击)、核心人员位置(肖清芳、小凤)全部落定。】
【断狱值+40。当前余额:1925点。】
沈砚拿着口供出了审讯室,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网里最后一块黑地,亮了。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把从今夜到明夜的链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小梅落网,蜡丸密信已破,"老槐"这条宫里的小尾巴今夜就能剪;肖清芳和小凤藏在城南暗宅,城外死士三五十;虺文忠在东宫廊下等着拔刀;袁天罡和水闸还在暗处。明面子上是四股力量拧成的拳头,可拳头的每一根指头,他现在都摸到手背了。
"先生。"狄春从值房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刚送来的条子,"河工那边递话:预泄渠今夜全开试水,渠首水稳;上游来水这两日又涨了半尺,看样子十五夜里的洪峰小不了。"
"小不了才好。"沈砚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揣进怀里,"水越大,袁天罡越舍不得走。他要看他那场'神异',就得守着他的闸——守闸,他就跑不了。"
他大步往马厩走,一边走一边下令:"传我的话:采买房那个'老槐',先秘拿,堵了嘴,明日照常当差;再点五十个千牛卫,便装,跟我去城南。"
他立刻吩咐:"备马,我亲自去见老师——城南暗宅,今夜就摸,不能等。肖清芳要是察觉小梅没把蜡丸递进去,她会立刻挪窝。"
"那东宫那边——"
"东宫的局照布,李将军照守。"沈砚翻身上马,"肖清芳跑了,明夜的死士就是没头的苍蝇;擒了她,蛇灵在岸上的这口气,就断了。"
马蹄声碎,汇入洛阳城的夜色里。
如燕站在大理寺门口,望着城南的方向,伸手把腰间那柄短剑往紧里系了系。
"小凤。"她低声说,"姐姐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