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进宫那天,太子正在东宫的牡丹畦边转悠。
三月的牡丹刚打骨朵儿,太子李显——如今的东宫之主——蹲在畦边,伸手拨弄花枝上的蚜虫,听见宫人报"狄国老到",手里的虫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快步迎了出来。
"国老!"太子年轻时吃过被废的苦,如今谨小慎微,对狄仁杰这位保过他的老臣亲近得很,"您怎么来了?快,殿里坐。"
狄仁杰没坐,先屏退了左右。
"殿下,"老爷子把蛇灵的布局、虺文忠的投诚、三月十五的大水,一桩桩、一件件,简要说了。他没添油加醋,可每一件都是要命的实话。
太子听到"水淹洛阳"时,脸白了;听到"夜夜守在您廊下的那个虺义士就是闪灵"时,手一抖,把茶盏碰翻在案上。
"他、他是刺客?"太子的声音都变了,"他就住在……他前天还替孤挡了一匹惊马!"
太子怔怔坐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国老,那惊马……孤当时还赏了他一锭金子。他接金子的时候,手是抖的。一个要杀孤的人,手为什么会抖?"
狄仁杰看了太子一眼,心里暗赞——这位殿下胆子不大,心却不瞎。
"殿下问得好。"老爷子缓缓道,"他手抖,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一半是人。可另一半,是蛇灵用二十年磨出来的刀。刀要往哪儿落,不由那半个人做主。老臣今日跟殿下说句透底的话:能救他的,不是咱们的善心,是三月十五夜里咱们的刀比他快。他输了,被擒了,或许那半个人还能活;他赢了,殿下与满城百姓,谁都活不了。"
太子听懂了,脸色由白转沉,慢慢点了点头。
"那匹惊马,"狄仁杰平静道,"多半也是给他自己搭的台子。殿下,他要的就是您信他——信到三月十五夜里,他的刀离您咽喉只剩三尺时,您还当他是护驾的人。"
太子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脸上的惊慌慢慢压下去,竟挤出一点苦笑:"国老,孤这个太子,当得……连身边谁是人谁是鬼都分不清。"
"分得出。"狄仁杰道,"今日之后,您就分得出了。殿下,老臣今日来,是请殿下演一出戏。"
戏的章程,沈砚已经拟好了。
三月十五当夜,东宫按往年旧例设宴赏牡丹。牡丹花会是洛阳盛事,东宫今年的花请帖早发了出去,请的是几位东宫属官和讲读的学士——请帖照旧,宴席照旧,连御膳房的菜单都照旧改一个字都不许。
"越照旧,他越信。"狄仁杰道,"他算准了汛期水起、人心大乱,殿下您绝无心思设宴——偏要设。您稳坐牡丹宴,他才会觉得万事俱备,才敢在那一夜拔刀。"
太子听得连连点头,听到末了,问了个实在的问题:"那……孤在宴上,就真什么都不用做?"
"做一件。"狄公道,"今夜之后,东宫护卫会一批批调走,明面上,十五夜里东宫只剩三成护卫。您要做的,就是在调防的文书上画押,画得心甘情愿,画得像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再就是,"老爷子顿了顿,"十五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廊下有刀剑声也好,外头喊'水来了'也好——殿下您坐着,别动,别躲,别让脸上露出半分'早就知道'的样子。您一躲,他就知道局穿了;您坐着喝酒,他就敢把刀拔到底。"
太子沉默了很久。
殿外春风吹过牡丹畦,花骨朵儿在枝头轻轻晃。
"国老,"太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了,"孤年轻时被废,在房陵关了十四年。十四年里,孤天天怕——怕圣旨,怕黑,怕房梁上的影子。后来接回洛阳,还是怕。"
他抬起头:"可孤今天才想明白,孤越怕,越有人拿孤的怕当刀使。牡丹宴,孤办。十五夜里,孤喝酒。他要来,让他来——孤倒要让他看看,李唐的太子,是不是只有怕的本事。"
狄仁杰站起身,郑重一揖到地。
"还有一事。"狄仁杰临走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一块东宫侍卫的腰牌,"虺文忠的腰牌,老臣请殿下照旧让他挂着。不但挂着,十五夜宴,殿下还要当众赏他——赏一杯酒,赏一句'今夜护驾,全仗义士'。"
太子愣了:"这……这是为何?"
"为了让他的刀拔得晚一瞬。"狄公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心里那点对不住您的东西越重,拔刀的手就越迟疑半分。半分,在宗师过招时,就是生死。"
太子捏着那块腰牌,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戏,从第二天就开演了。
东宫的护卫开始"合理"地调防:一批调去洛水闸口协防水门,一批调给大理寺查封暗点做帮手,一批轮休的家卫被准了假回乡看春汛。调防的文书一份份送到太子案头,太子一份份画押,画得痛快,有时还顺口问一句"水门那边够不够人?不够再从东宫抽"。
虺文忠看在眼里。
他如今在东宫当差当得无可挑剔。天不亮就到廊下当值,夜里最后一个撤;太子读书他守在殿外,太子游园他跟在十步之后;有回太子的小儿子淘气爬树摔下来,是他一个箭步接在怀里,动作快得东宫侍卫们事后回想都觉得后怕——那身手,哪是什么"逃难来的江湖人"。
可没人往深处想。太子信他,属官们敬他,连东宫的老宫人都私下说,这位虺义士是个知道报恩的。
沈砚听着这些回报,心里只有一句话:蛇灵养刀,养得是真好。一把刀要捅进人心窝子之前,先把自己磨成了人人都舍不得撒手的好刀。
他甚至被太子亲口赞过。那是调走第三批护卫那天,太子在廊下叫住他,语重心长:"虺义士,这些天不太平,东宫的人越调越少,孤这心里头……还真有点不踏实。好在有你。十五夜里宫宴,你就守在孤这廊下,有你在,孤放心。"
虺文忠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感泣":"殿下信重,罪民万死不辞!十五夜里,臣就在廊下,寸步不离!"
沈砚当时就在廊外的院子里"核对采买单子",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虺文忠谢恩起身的那一瞬,他垂着眼,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这个自称"万死不辞"的义士,在太子说出"有你在,孤放心"的时候,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目标睫毛震颤、呼吸有半拍迟滞——情绪真实波动。该波动非伪装可得。判定:目标对太子的信重存在真实情感反应。】
沈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心里不全是戏。
太子的仁厚是真的,信任是真的,一句"有你在孤放心"也是真的——虺文忠在蛇灵长大,袁天罡教他的是握剑、是听命、是"刀快就留着",这辈子大概没人跟他说过一句"有你在,我放心"。这根刺,扎进去了。
可惜。
沈砚收回目光,在采买单上慢慢画了个押。
可惜他自己不打算回头。一根刺扎得再深,也拧不过二十年养出来的命。三月十五夜里,该拔的刀,他还是会拔;那一刀之后,是沈砚他们的事了。
当天夜里,那份"忘"在采买房案上的当值簿,果然被人翻动过——压角的铜钱换了方向,页脚多了一点不属采买房的、淡淡的龙涎香气。
消息递出去了。
东宫空虚,太子十五夜设宴,护卫大半调往水门。
沈砚站在东宫宫墙的阴影里,看着采买车辚辚出宫,轻声对身旁的李元芳说:"李将军,鱼上钩了。"
李元芳按着刀,望着东宫廊下那一线灯火,淡淡道:"上钩了好,我等着他。"
沈砚没接话。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宫深处——牡丹畦那边,太子的灯还亮着,据说今夜殿下又在挑牡丹宴的酒单,挑得比过年还上心。
一个真怕了十四年的人,逼着自己坐在刀口上设宴。
"李将军,"沈砚轻声道,"十五夜里,太子那条命,就搁在你刀上了。"
"我知道。"李元芳道,"他刀拔出来的时候,我会让他先看见我。"
夜色沉沉,宫墙内外,两处灯火,一样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