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文忠这条线，是整个洛阳布防里最沉的一块石头。
暗点封了十几处，内应拿了七八个，连"上头来的人"的轮廓都摸出了个影子——可闪灵本人，就像一滴水进了洛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元芳亲自盯了虺文忠在洛阳的两处旧宅，盯了三天。一处是他早年置下的小院，门锁锈得快烂了，邻居说两年没人住；另一处在南市边上，倒是有人走动，一查，是租给一个卖胡饼的外来汉，跟蛇灵八竿子打不着。
"这人不会出城了吧？"狄春都有些犯嘀咕。
"不会。"沈砚盯着地图，"三月十五之前，他绝不会离开洛阳半步。袁天罡把他放在城里，是当刀用的——刀离了脖子，还有什么用？他在等，等水起的那一夜。问题只在，他藏在哪儿。"
第四天头上，线索来了。
派出去的斥候在城东回了话：废弃多年的那座观星台，近日有人迹。
观星台是前朝旧物，高台三层，顶上的阁楼年久失修，瓦都塌了半边，平时连叫花子都懒得上去——太高，风大。可斥候绕着台基转了两圈，发现台后杂草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草折的茬口很新；台阶第三层转角处，青苔被人蹭掉了一块，蹭痕的高度，是佩剑的人侧身上台阶时剑鞘磨出来的。
"剑鞘磨痕，离地三尺二。"斥候比画着，"是长剑，带鞘过腰的那种。"
沈砚和李元芳对视一眼。
"去看看。"沈砚道，"不惊动。"
当夜，两人没带兵，一身夜行衣摸上了观星台。
台上阁楼果然有过人住的痕迹——人不在，可铺盖卷还在，地上有熄灭的火塘余灰，灰里埋着两个啃干净的羊骨头。沈砚蹲在火塘边，用竹签拨了拨，拨出半块没啃完的干粮。
他把干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掰开来细看。
干粮是制式的麦饼，麦粉里掺了豆面，压得紧实，耐放——这是军中干粮的做法。可饼面上烙着一个小小的戳记，不是军中的火印，是一个"坊"字外加半个磨盘的记号。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干粮戳记特征比对——与东宫官坊（太子家令寺掌膳坊）制式麦饼戳记吻合。此饼非市售、非军粮，出自东宫膳房。】
东宫的干粮，出现在城东废弃观星台的火塘里。
沈砚没说话，又在阁楼里慢慢转。
铺盖是一床半旧的褥子，褥角绣着云纹——云纹是宫制的针法，寻常富户用不起也不敢用。褥子底下压着一件换下来的中衣，中衣是粗布的，可领口的衬里缝着一条窄窄的暗纹，沈砚把领口翻过来对着月光一看——暗纹是东宫侍卫制式的缠枝纹，针脚是宫坊的针脚。
他又拈起中衣衣襟，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沉、稳，带着一点药味，沾在衣料缝里，洗过一两水还没散尽。
【物证比对·本能提示：香气成分特征——龙涎香合苏合香，为内廷近侍、东宫侍卫当值时常用的熏衣香配方。与总坛丹药房残香记录比对：同源。】
龙涎香。
蛇灵总坛丹药房里就有这种香——沈砚抄总坛时在香料格上见过，当时只当是配药用的，顺手记进了数据库。此刻这条香线把两头拴在了一起：总坛的香，东宫侍卫制式的中衣，东宫膳房的干粮。
他又在阁楼角落里翻出一样不起眼的东西：几根削尖的竹篾，一捆浸过油的麻绳，还有半包火石。竹篾削得又细又匀，麻绳是引火用的——这不是一个藏身的人要备的东西，这是一个要在城里放大火的人备的东西。水淹之夜，火一起，洛阳就彻底乱了。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火具备量充足、篾尖制式统一——为提前预备的纵火器材，至少可供三到五处火头。】
沈砚把这些一样样编号、收好，动作放得极轻。他心里越来越冷：观星台这间阁楼，不是住处，是库房。一个混进东宫的人，把所有不能留在宫里的东西——投状底稿、纵火的火具、换洗的便服——全寄存在城外这个没人来的高台上。人在红墙里当忠臣，刀和火种在城外等着召唤。
李元芳在门口低声道："沈砚，看这个。"
他指着阁楼一根柱子。柱身上有几道极细的刻痕，不细看以为是木纹。沈砚凑过去数了数——整整十五道，一道挨一道，刻得齐整，像是从一个月的头一天刻起；最后几道还空着没落刀。
数日子的道道。
沈砚心算了一下今天的日子，手指在刻痕上慢慢划过——已刻的道数，从初一数到今天，正好对上；后头还空着七道。
七道痕刻完的那天，就是三月十五。
"他不是藏在洛阳城里。"沈砚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他是藏进了太子的眼皮子底下。"
李元芳一直守在阁楼门口望风，此刻回过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东宫？他怎么进去的？东宫宿卫三百人，轮值查验，他一个通缉——"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因为沈砚已经在褥子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卷用油纸裹着的文书。
文书不长，沈砚就着月光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是一份"投状"——一个自称蛇灵叛逃者的人，向东宫告密的自陈状。状子上写：蛇灵闪灵虺文忠，得知教中三月十五要行大逆，苦劝袁天罡不从，反被问罪，不得已只身逃出总坛；今愿将蛇灵在洛阳的暗桩、人手、布置，尽数献于太子，只求太子开恩，留他一条命，让他亲手杀了袁天罡以赎前罪。
状子上按了手印，附了蛇灵的信物、腰牌，还有三道新伤的结疤位置说明——投状人写得清楚明白：身上三处伤，一处在左肩、一处在右肋、一处在左腿，皆为逃出总坛时与教众搏杀所留，太子可当场验看。
投状的落款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前……"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总坛才破几天？他比咱们的捷报还快——不，他根本不用等总坛破。他早就回了洛阳，早就备好了这份状子，算准了总坛一破、蛇灵必败，立马换一张脸，拿着'告密者'的身份投进了东宫。"
一个朝廷通缉的头号刺客，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殿下收留的、反正来归的义士。
最毒的是，这份投状挑不出毛病。蛇首信物是真的，腰牌是真的，状上写的暗桩——沈砚当场默背了两个，跟他们封暗点时查实的，对得上。
"那些暗桩，"李元芳也想明白了，声音发冷，"是他故意卖的。"
"对。"沈砚把投状重新卷好，"卖几个无关痛痒的暗桩，换一个太子身边的位置。李将军，你信不信，他现在已经在东宫当值了？说不定太子殿下夜里安寝，廊下给他守夜的，就是六大蛇首里的闪灵。"
月光从天窗口漏下来，照在那半块东宫麦饼上。
观星台只是他落脚、留东西的一个点——一个在城外、没人查得到的点。真正的虺文忠，此刻就在东宫的红墙里头，披着侍卫的衣甲，熏着龙涎香，一天一天，等三月十五的那场雨。
"走。"沈砚转身下楼，"回府，连夜报老师。这案子，得让太子陪着咱们演了。"
下了观星台，夜风一吹，李元芳忽然问："你说，太子知不知道他收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沈砚答得干脆，"太子殿下仁厚，仁厚的人有个毛病——信人信到底。一个带着满身伤、捧着蛇灵腰牌、张口就献暗桩的'反正义士'，换了谁是太子，都得高看一眼。何况虺文忠太会了——你看他这份投状，先写苦劝袁天罡，写得字字泣血；再写与教众搏杀，三处伤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最后只求'亲手杀袁天罡赎罪'。他不求官、不求赏，求的是报仇。一个只求报仇的人，像不像忠臣？太像了。"
"最像忠臣的刀子，捅得最深。"李元芳冷声道。
回府已是后半夜。狄仁杰没睡，就着一盏灯在等他们。
沈砚把麦饼、中衣、投状、火具一一摆开，从观星台的踩痕讲到柱上的刻道。老爷子从头听到尾，没插一句话，听到"东宫侍卫"四个字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投状拿来老夫看。"
他就着灯把那份自陈状逐字看完，看完了，轻轻搁在案上，说出一句让屋里人都静了的话：
"此人若真是反正，老夫今夜就该亲往东宫，给他赔礼、给他请功。"狄仁杰抬起眼，"可他若是假的——那他选的这条路，比肖清芳的暗宅、比袁天罡的闸口，都要狠。明枪易躲，架在太子脖子上的刀，难防。"
"老师的意思是？"
"明日，"狄公缓缓道，"你以大理寺的名义，去东宫问话。就说查蛇灵余党，请这位'虺义士'协助核实暗桩。老夫倒要看看，这位满身是真的投诚者，真到什么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