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已经连续盯了三天。他把八号楼十一层走廊的监控单独调出来，放在第二块屏上，让它始终亮着，没有关过。画面里那扇浅灰色的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门缝底下偶尔透出一点光，有时候是暖黄色的顶灯，有时候是电视屏幕那种蓝白色的闪动。老陈不确定这两种颜色分别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当那扇门从里面被打开又关上、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光的时候，那个晚上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但今天是第三天了。男人三天没有回来。手机定位显示他还在本市，但三天没有走进这栋楼。
晚上十一点，老陈把监控切换到实时画面。走廊里没有人，灯管还亮着，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的，入口的时候舌根感觉到了一丝苦味的余韵。他把杯子放下，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十一点四十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没拉好，衣服的下摆一边高一边低。他走路的姿势是歪的，左脚落地的时候整条腿像是没有完全撑住身体的重量，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他的右手攥着钥匙，钥匙串在手指间晃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发出一阵零碎的细响。他走到那扇浅灰色的门前，没有敲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插了两次才对准位置，拧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第一圈拧反了，退出来又重新插了一遍。第二遍门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没有合严，留了一道大概两指宽的缝。老陈把画面切换到了门口那个探头。他先看了一眼门口地垫旁边的位置——男人的鞋还在门口，灰色运动鞋，鞋底边缘沾着一层干掉的泥。女人的拖鞋也在。淡粉色的布拖鞋，鞋面有一点凹陷的痕迹，像是被长时间踩出来的形状。两双鞋都在门口。他没有走，她也没有出来。然后老陈的耳朵里传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从那个浅灰色的门板后面渗出来的，像水从墙缝里挤进另一个房间。摔东西的声音。一声闷响，像是椅子腿倒在地上。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很短，像是没有来得及完整喊出来就被掐住了。然后是男人的骂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每一个字，但老陈捕捉到了两句：“我养你你还不听话”“你跑啊”。老陈的手指握住了鼠标。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但他的耳朵已经把那些声音的方位和层次都拆开了。摔东西的声音来自客厅方向，女人的尖叫来自同一方向偏左半米，男人的骂声覆盖了尖叫的余音，混着粗重的喘息声。然后他听见女人喊了一声：“别打了！”声音像一条被用力拽直的线，绷到了极限，然后断掉了。那一声喊完之后，声音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的，像是枕头或者手掌压在了她的脸上。
老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没有低头去看，手已经伸向了桌面上的手机。他已经把那串号码存进了通讯录——不是报警电话，是派出所值班室那个可以直接拨通的座机号码。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一个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派出所。”老陈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像是他在开口之前已经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捋了三遍：“八号楼十一层，门牌号是1102，有家暴正在发生，男人喝了酒，女人被捂住了嘴。”他把地址报完了，又说了一句：“她门口有一个压扁的苹果袋，是之前放的，你们到的时候应该还能看到。”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老陈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坐下。他站在监控屏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手指的指腹压着桌面的边缘，微微泛白。
画面里那扇门还关着。他没有把视角切到走廊，他现在不想看走廊，他想听。他让耳朵对准了那块屏幕，像是在用自己整个头部去接收从八号楼十一层那扇门缝里挤出来的任何一点声响。他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了一些；他听见男人的骂声，像一盘不断循环的磁带；他听见女人不再喊叫了，只有一种压抑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的抽泣声，像一个人在水底努力把气泡压成最小的形状。老陈攥紧了拳头。他的右手拇指压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指节发白，骨头的轮廓从皮肤下面凸出来。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然后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一开始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风切成了碎片，混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模糊得像一个错觉。但声音在变大。它从碎片变成了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根实心的金属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尖锐，穿过夜色，穿过八号楼的墙壁，穿过值班室的窗户，穿进老陈的耳蜗里。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老陈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侧过头，让那只右耳对准窗户的方向。警笛声从窗户外面涌进来，压过了挂钟的滴答声，压过了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压过了他自己的心跳声。他听见它在八号楼的方向停了下来，刹车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人从中间剪断了。然后他听见了车门打开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不止一双，至少三双，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快速踩过的声音。他重新看向屏幕。画面里的走廊还没有人出现。那扇浅灰色的门还关着。但声音已经变了。门板后面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里面的人也听见了外面的警笛声。然后哭声重新响了起来，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不再是被压住的、被堵住的抽泣，它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样，从那扇门后面涌了出来。老陈站在监控屏前面，他没有坐下。他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腹压着桌面边缘，指节的白慢慢退了下去，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警笛声停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他在等。他知道那扇门很快就会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