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卯时。
南麓方向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三道山梁都听得真切——佯攻打响了。探子回报，南麓哨洞的警报竹筒一路往山里传，总坛方向的脚步、呼哨都在往南麓涌。
西麓品字松下，先锋三百人伏在乱石和枯草丛里，鸦雀无声。
沈砚蹲在石壁前，三个千牛卫各持一支连夜赶制的竹哨，哨管长短不一，是他按着如燕哼的三个音阶、比照音槽的铜芯深浅校出来的。
"听我口令。"他低声道，"徵、羽、角，依次吹，一人一声，每声间隔一息。吹完都闭嘴，无论听见什么动静，没我号令不许动刀。"
三人点头。
远处南麓的喊杀正烈，正好压住竹哨的声响。沈砚深吸一口气，抬手——
第一支竹哨吹响，声清而长，没入松根第一个音槽。
石壁没动。
第二声。第三声。
三音落定，松根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什么铜榫脱了扣。紧跟着，那面爬满青苔的巨大石壁毫无声息地向内滑开，苔色整块整块地退进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和灯油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机关术·本能提示：声控石壁解除。门闩落槽特征——无摩擦异响，工艺水准极高。提示：此类匠人手艺，洞内机关只会更精。】
"进。"李元芳一挥手，链刀出鞘，第一个钻了进去。沈砚紧随其后，三百人鱼贯而入，脚步压得极轻。
石壁在身后无声合拢。
洞里比想象的宽，头一段是天然石洞修整出来的甬道，壁上嵌着油灯，光线昏暗。行不到三十步，前头拐角处透出一线灯光，伴着低低的说话声——两名值哨教众正凑在灯底下赌骰子，兵器靠在墙边，南麓的喊杀声显然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勾走了，一个还伸长脖子往甬道那头张望。
李元芳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手势。两名千牛卫贴壁掠上去，沈砚都没看清动作，就见灯影一晃，两声闷哼掐在喉咙里，两个人影软倒下去，从头到尾没弄出一点兵器磕碰的响动。李元芳探头看了一眼，回身竖了竖拇指。
沈砚心里默念：值哨两人，无警讯传出，门内第一道眼睛，瞎了。
再往里走，他的活儿来了。
【机关术·本能提示：甬道顶部检测到弩机悬孔七处，孔口油泥新鲜——每隔十步一组，以绊线联动。】
"停。"沈砚蹲下，指着前方第三块石板之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麻线，"看见没有？绊线，连着头顶的暗弩。这种弩是平射的，齐腰高，绊上就是一整排。别剪线——剪线力道一松，一样触发。"他摸出小刀，贴着地面把绊线勾住，用带来的木楔一点点卡死线端的机括，连卡了三处，"过。贴着我踩的脚印走，脚落两边，不落中间。"
三百人踩着他的脚印过了弩道，无一人触发。沈砚一路走一路标：哪段壁砖颜色发深是落油槽，哪块地砖四角无灰是翻板，全用刀尖在墙根刻下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小记号，给后面跟进的大队铺路。
走了约莫百步，前路忽然开阔，现出一间方形石室。
石室四壁光滑，青砖到顶，空空荡荡——没有门。
"死路？"一个千牛卫低声道。
"有进来的路，就没有死路。"沈砚蹲下身，摸地上的砖。
【机关术·本能提示：检测到地砖承重磨痕分布异常。九宫格局——四隅砖面如新，中央与三方砖面磨损发亮，磨损边缘呈规律性圆弧：长期被同一位置踩踏所致。】
他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砖面的磨痕，又抬头数四壁砖行。九宫方位在他脑子里排开：磨损发亮的三块砖，位置恰好落在三个卦位上。
"履卦、井卦、困卦。"沈砚站起身，指了三块砖，"履，履虎尾，踩了能活；井，养人的；困——困住的。三个卦位各踩一人，同时踩，别踩错，踩错了我也不知道这屋里会冒出什么来。"
三个千牛卫依言站上砖位。沈砚亲自站了履卦位，李元芳站井卦。
"一、二——踩！"
三块砖同时沉下半寸。
头顶轰的一声闷响，石室穹顶中央一块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上的石阶。
"走，快！"李元芳低喝。一行人鱼贯攀上石阶，最后一人刚离开，身后那块地砖便弹回原位，穹顶巨石隆隆合拢——慢一步，就得跟这间石室作伴。
过了九宫石室，路开始往下走。
下行的甬道很长，长得像要一直通到山肚子里去。两壁不再是青砖，而是整面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字——不是寻常题字，是密密麻麻的蛇鳞篆，一个字一个字刻在鳞纹之间，灯一晃，像满墙的蛇在爬。
沈砚本来走在队伍中段，经过甬壁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凑近了看。
蛇鳞篆是蛇灵内部的密写字，取篆字骨架、加蛇形笔意，他这两个月对着缴获的密令没少下功夫，连蒙带猜，十成里能认七成。他一边走，一边读，越读，脚步越慢，脸色越沉。
"沈砚？"李元芳在前头压低声音催。
"李将军……"沈砚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让他们先走，我把这段读完。这段要是真的，三月十五那天，洛阳就没了。"
他举着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墙上刻的，是"洛河神异"的全貌。
洛水河床之下，蛇灵用了数年工夫，借着修堤、清淤、采河石的名头，早把河床底下挖成了一张巨型暗渠网。暗渠直通洛水上游，闸口设在堤下。三月十五汛期，洛水水位最高，届时开闸，暗渠蓄水倒灌，洪水不按河道走，从预先挖开的十几处堤缝里漫出来，一夜之间漫过洛阳城的低坊、宫城的外墙。
蛇灵管这个叫"洛水显圣"——天塌地陷、大水灌城，是上天示警，警示武氏窃国、天命已改。
到那时候，早已混进城里的教众乘乱起事，攻上阳宫、取武皇、劫太子、杀朝臣。水淹的、刀杀的、乱中踩踏的，洛阳城百万军民，就是他们献给"复唐"的祭品。
沈砚扶着石壁，指尖冰凉。
他从前以为"洛水为号"不过是个起兵的暗号。此刻才明白，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是整整一座洛阳城。
【警告：检测到宿主精神高度紧绷、连续高强度推演，识海内力运转异常……】
【叮——】
【宿主在极限压力下触达凝真境瓶颈。凝真后期·圆满关口已现。】
甬道里静得可怕。先锋的火把在前头明明灭灭，三百人的队伍停了下来，自发围成了一个圈，刀尖朝外，把沈砚护在中间。没人说话，只有远处南麓隐约传来的喊杀，和洞壁上不知何处渗下来的水滴声。
沈砚盘膝坐下。
他能感觉到那道关口——凝真境讲究凝而不散，他这些日子破密信、拆机关、识毒辨伪，精气神一直绷成一根弦，此刻读到"水淹洛阳"四字，那根弦绷到了极处，反而嗡的一声，松开了。
内力在经脉里走了一个大周天，不再是从前那种提聚时才有的、紧紧的一团，而是化成了绵绵的一层，充在四肢百骸里，随叫随到，提而不竭。
凝真，圆满。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站起身。
【突破完成：凝真境·圆满。内力特征：凝而不散，发而不竭。】
【断狱值+100。当前余额：1715点。】
李元芳看他气色不同，没多问，只把水囊递过来。沈砚灌了两口，抹了把脸，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沉。
"李将军，传令。"他说，"告诉弟兄们，今天这一仗，不是剿匪，是救洛阳。"
"袁天罡要水淹洛阳。三月十五之前——"
"必须结束。"
队伍继续向下，火把一条龙似的没入甬道深处。
两壁的蛇鳞篆还在往远处延绵，刻满了一条又一条指令：哪一坛负责哪一道堤缝，哪一路教众接应哪一座宫门，事成分几路、事败走哪条道。
沈砚一面走，一面把这些字刻进脑子里。
石壁冰凉。石壁之后，就是洛阳。
破总坛的捷报送回洛阳时，圣旨也跟着到了军中——这是后话，只说一句：沈砚破机关、读密令、临阵破境，功在甲等，圣上加散官朝散大夫衔，正六品下，以示荣宠。散官是衔，差事不变，他仍是大理寺司直，该钻洞钻洞，该拆机关拆机关。
沈砚领旨谢恩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衔是好衔，可要是三月十五之前闸没落下，这正六品下的大夫，就得跟洛阳城一块儿喂鱼。
所以，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