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的声音传下台阶,长街上的议论随即停了。
“谢县尉,你方才说,青石县乡勇多少人?”
官员、豪强和街边百姓的目光,全落到了谢临川身上。
李治握紧马鞭,眉头越皱越深。
谢临川身后,周鹤鸣悄悄挪了半步。
他一只手缩进袖中,眼睛则飞快扫过长街两端,寻找京营兵力最薄的出口。
私藏甲胄是谋逆大罪,谢临川若在这里翻船,他可不打算陪着谢家一起死。
周文渊嘴唇发白,身体晃了两下。
户册刚刚过关,王启便把私兵之事捅了出来,只要谢临川答错一句,青石县这三年的户籍、赋税和乡勇名册,都要跟着重查。
王启跪在青石路上,额角仍在流血。
他盯着谢临川,呼吸越来越急。
父亲不许他再告,说王家证据不足,告到哪里都赢不了,可父亲老了,也被谢临川吓破了胆。
夺走八千庄户,烧掉近两千份债契,这不是要王家的银子,而是在掘王家的根。
今日陈武率三万京营清查私兵,正是他最后的机会。
谢临川静立片刻,松开了袖中的刀柄。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王启身侧。
“回大人,青石县现有县兵五百,登记在册的乡勇五百,共计一千人。”
陈武翻开兵册。
纸页上写着姓名、籍贯、轮值日期以及领取的粮饷,数目正好一千。
“最初为何募兵?”
“下官刚赴任时,青石县境内有四股成势的山匪,散匪、流寇更多,县衙原有兵卒守城尚且不足,无力出城清剿。”
谢临川道:“下官依县衙公文,先募乡勇三百,后来流民增多,各村屡遭劫掠,才逐步增至五百。”
“如何操练?”
“农忙归田,农闲轮训,平日协助县兵巡夜、押粮、捕盗,每月操练不得超过十日。”
陈武抬眼看向王启。
“他说你有两千披甲之人。”
“黑山周边三万余口,遇匪时拿得动锄头、木棍的青壮,远不止两千。”
谢临川这才转头看了王启一眼。
“王家主若将所有敢护卫妻儿的百姓都算作私兵,下官无话可说。”
街边传来几声低笑,很快又安静下来。
王启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陈武没有理会两人,只用手指点了点兵册上的另一行。
“铁甲三百副,如何来的?”
周文渊的两腿开始发软。
这三百副旧甲确有县衙文书,可当年经手此事时,他收过谢家一笔修补银,若陈武深究,他少不得要背一个擅调军械的罪名。
“青石县武库原有旧甲四百余副,多数锈蚀破损,无法使用。”
谢临川答道:“清剿土匪时,县衙依公文调拨三百副,由下官出资修补,暂供县兵与乡勇使用,匪患平定后,甲胄已经重新清点,封回县衙武库。”
“文书何在?”
周文渊赶紧上前,从随身木匣中翻出一册旧档。
他的手抖得厉害,翻了两次才找到对应的签押。
“大人,调拨、修补和归库的文书都在这里,三百副甲也在县库,数目一件不少。”
一名文书接过旧档,与郡府存档逐条核验。
过了一会儿,他向陈武点头。
陈武将朱笔放回笔架,没有在谢临川的兵册上落字。
王启急了。
“大人,那些甲绝不止三百副!”
他挣扎着往前爬了半步。
“谢家堡里有工坊,他们私下铸甲、造刀,黑山里还有几千精兵,草民亲眼见过他们操练!”
陈武没有看他。
谢临川转过身,低头问道:“王家主说完了吗?”
王启与他对视,后背忽然冒出冷汗。
谢临川没有怒,也没有威胁,只从周文渊手中取过另一份卷宗。
“既然说到青石县的户籍,下官也有一事要请王家主解释。”
他翻开卷宗。
“王家在青石县有田一万三千余亩,城外庄园四处,案发之前,向县衙申报的家仆、佃户和护院,合计九十七口。”
“可县衙清查四处庄园时,共查出隐户八千二百一十七人,另有未销债契近两千份、私造兵刃上百件。”
“这些人为何没有户籍?”
“他们耕种的田地,为何多年不见税粮?”
王启咬着牙道:“那是我王家收留的佃户!”
“收留?”
谢临川将一张债契抽出来,扔在他面前。
“借粮三斗,三年后欠银二十七两,妻儿一并抵债,终身不得脱籍,这是王家的收留?”
王启低头看见父亲的私印,喉结动了动。
“债契是他们自愿签的!”
“他们是否自愿,县衙已经逐户问过。”
谢临川道:“八千二百一十七人重新编户后,五千零三十九人自愿迁往黑山周边,其余人留在原庄,或投奔亲族,县衙没有强迁一户,也没有夺取王家一亩有契之田。”
“王家若认为处置不公,可以查卷宗,也可以请刺史大人复审。”
“但你今日所说的‘强夺八千庄户’,与县衙口供不符。”
王启死死盯着地上的债契。
王家靠这些人耕田、开矿、烧炭,才攒下几代家业。
在他眼中,那些人原本就是王家的家产。
谢临川烧掉债契,让他们自行选择去留,已经夺走了王家最值钱的东西。
“你少拿官法压我!别以为我不懂你们官官相护。”
王启猛地抬头,冲着陈武喊道:“我王家有隐户,谢家就没有吗?”
“黑山里面至少藏了两万人!”
人群中顿时响起议论。
“两万人?”
“青石县才多少在册百姓?”
不少豪强悄悄向旁边退了半步,与王启拉开距离。
隐瞒佃户、少报田亩,各家或多或少都做过。
王启为扳倒谢临川,把这件事摆到陈武面前,接下来一旦追查,谁也无法保证自家的账能经得住核验。
赵芳的脸色也变了。
他本想看王启逼出谢家的私兵,却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把隐户一起扯出来。
离阳郡各家的隐户若被清查,最后一定会查到郡府历年的户册和税账。
谢临川忽然笑了两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盖有青石县印的厚册,双手托起。
“黑山有没有藏匿人口,请刺史大人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