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赶回洛阳的那天，狄府门口正热闹。
他刚下马车，就见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布小车，一个年轻女子正从车上往下搬包袱。二十上下的年纪，荆钗布裙，眉眼周正，身后还跟着个挑担的老仆。狄春站在台阶上，搓着手，一脸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为难。
"这是……"沈砚凑过去。
"沈先生您可回来了！"狄春如蒙大赦，压低声音，"来了位姑娘，说是咱们老爷的亲侄女，老爷他哥家的，从小失散，找了十几年才找着门。老爷……老爷在里头见着呢。"
沈砚挑了挑眉，没说话，先把那女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女子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冲他福了一福，眼圈还红着："这位便是沈大哥吧？叔父信里提过，说府里有个最得力的学生。奴家……奴家姓狄，名唤燕儿。"
声音怯生生的，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
【易容辨识·进阶·本能提示：检测到高级易容。疑点三处：①耳后发际线下有极薄胶质接边，寻常妆粉盖不住，是整张假面的收边位置；②双手十指指腹有薄茧，位置在虎口与食指第二节——常年握刃的茧，不是针线茧；③颈侧喉骨略突，此人长期练过内家吐纳，气息比寻常女子沉两息。提示：这不是什么深闺侄女，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专业的。】
沈砚心里"嗬"了一声。
蛇灵的人。他在桂州跟朱砂墨打了一个月交道，刚回洛阳，蛇灵的"侄女"就找上门了。巧得跟话本里写的似的。
他脸上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客客气气："姑娘一路辛苦。大人的侄女，那就是自己人，快请进，府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狄春忙不迭接话，"东跨院收拾出来了，姑娘先歇着，晚饭厨房炖了鸡。"
女子又是一福，垂着眼跟着狄春往东跨院去了。沈砚目送她的背影——走路的步子很轻，裙摆不动，脚跟先着地，是随时能起步变向的走法。
他转身直奔书房。
狄仁杰正在书案后坐着，手边一盏茶，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府里刚来的不是蛇灵刺客，是送米的街坊。
"老师，"沈砚关上门，压着嗓子，"那位'侄女'——"
"假的。"狄仁杰端起茶，吹了吹，"养。"
沈砚一口气没上来："……养？"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你从崇州回来，路上不是还跟老夫念叨，说蛇灵最厉害的不是杀手，是往人心里塞东西？人家把一个大活人塞进咱们家，这是送上门的人情，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她带着信物来，我兄长嫂子当年的旧事，她对答如流，连你师娘袖口补过三块补丁这种事，她都知道。"狄仁杰慢悠悠道，"蛇灵为了送她进门，下的功夫比咱们查三年案子还大。这种棋子，一进门就拆了，可惜。"
"可她万一是来——"
"来杀老夫的？"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她要杀，昨夜就能动手。她今日带着'侄女'的身份进门，要的就不是老夫的命，是老夫身边的位置。蛇灵折了幻灵、清了五坛、总坛被人摸到了门口——他们急了，想在老夫枕头边安一双眼睛。"
老爷子把茶盏搁下，唇角居然带着点笑意。
"既然人家一片“孝心”送上门来，咱们哪能不收？记住了沈砚，从今日起，她就是老夫的亲侄女。她演侄女，咱们演叔侄。她什么时候想看，老夫就什么时候让她看——看她该看的。"
沈砚咂摸了两息，懂了。
假狄春那回，蛇灵在狄公身边安眼睛，是狄公没防备，吃了暗亏；这回眼睛主动送上门，那就不是暗亏，是窗户——她往里看什么，狄公就让她看见什么。
"学生有个毛病。"沈砚摸了摸下巴，"她既然要在府里住下，学生这【易容辨识】和微表情的手艺，总得验验货——老师您放心，我保证让她一点都察觉不出来。"
"准了。"狄仁杰点头，又叮嘱，"别验过头。她要是发现自己天天被人盯着，戏就演不下去了。要像对自家人一样对她——自家人什么样，你照狄春那样来。"
沈砚心说狄春那样儿我可学不来，但他另有一套。
第二天起，他开始"日常测谎"。
办法简单得很：真心对她好。
早上在院里碰见，他顺手递一包南市刚买的糖炒栗子："姑娘头回来洛阳吧？洛阳的栗子比柳州的甜，尝尝。"——【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接栗子时眼神先扫包装袋封口（验毒习惯），随后才是迟疑。此人的第一反应是防备，不是欢喜。】
上午狄春领着逛府，沈砚"恰好"路过，陪着逛了半园，讲这棵石榴树是大人哪年栽的、那间书房谁也不许进——讲到"师娘"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问："姑娘小时候在老家，伯母是不是也爱在院里栽石榴？"
"燕儿"眼波微微一动，立刻接话："是，家母最爱石榴，说石榴籽多，多子多福。"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回答前眼球向右上移动——调取记忆的方向是左上，右上是创造区域。此段"家母爱石榴"为临场编造。另：狄公原配夫人爱吃的是柿子，府里那棵是柿树，她不知道。】
沈砚心里记下一笔，脸上笑得更温和："是吗，那巧了，赶明儿我让花匠再寻两盆石榴来。"
第三天，狄公带着她上南市。说是侄女认亲，老人高兴，亲自陪着逛街。沈砚和李元芳一左一右跟着，活像两个陪逛的家人。南市人山人海，狄公给她扯布做衣裳、买钗环、尝洛阳水席，老头子掏腰包掏得痛快极了。
扯布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绸缎庄的伙计嘴甜，一口一个"小姐好福气，叔叔这么疼人"，顺手抖开一匹石榴红的绫子往她身上比。"燕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半步让得极有讲究，不是姑娘家怕羞的躲，是练武之人留出手臂余地的退法，进退都在能出手的位置上。
伙计没看出来，沈砚看出来了，李元芳也看出来了，两人对了个眼神，谁都没吱声。
狄公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拍着那匹红绫笑道："这个颜色好，衬我家燕儿，包了。"
"燕儿"起初还端着，一样一样地谢，礼数一丝不错。可逛到日头偏西，老头子拎着包好的桂花糕递过去，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爹信里提过"的时候——她接糕的手，顿了一下。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对象出现"认知失调"应激——她准备好的全是谎言和戒备，没有准备好"被疼爱"。她现在不知道该拿这包糕怎么办。】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当晚他跟李元芳蹲在廊下复盘。
"你说她一个大活人，"沈砚剥着栗子，"从小被蛇灵养大，学的全是骗人、杀人、易容、下毒。她知道怎么应付刀剑、应付盘问、应付刑讯——可有人给她买一包桂花糕，她不会接。"
李元芳抱着刀靠在柱子上，淡淡道："蛇灵教她当刀，没人教她当人。"
"那咱们就教教。"沈砚把栗子壳一扔，"李大哥，我算是看明白这局了。老师这招毒得很——比抓她、审她都毒。刀不怕磨，不怕砍，怕的是有人天天拿它切糕。"
东跨院里，"燕儿"坐在灯下，把那包桂花糕搁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没吃。
可她也没扔。
而隔着两道院墙的书房里，沈砚正把三天来的观察一条条写进小本子：接物先验封口、问旧事眼球右上、被夸时呼吸乱半拍、扯布时下意识留手……写完最后一条，他搁下笔，望着那页纸出了会儿神。
【系统备注：观察对象心理防线状态——外层（身份伪装）稳固，中层（任务执行）稳固，内层（情感归属）出现第一道裂缝。提示：对付这种人，刀子撬不开的缝，一包热栗子能。】
"知道了。"沈砚吹了吹墨，"催什么催，栗子还热乎着呢。"
他合上本子，把明天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厨房做鱼，他得"恰好"不忌口地给"妹妹"也送一碟去。
蛇灵派她来骗人，没教过她怎么应付别人对她好。
这门课，狄府包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