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是黄昏时到的。
三千精骑,一色的白马弯刀,从黑鹰岭的雪线后头涌出来,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壳上,闷雷滚地似的,震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发颤。为首那杆狼头大纛下头,一个穿白狐裘、戴半副银面具的身影策马而立——幻灵换了马,没换那张脸。
崇州城头,狄仁杰披着大氅,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支骑兵,神色不动。
"果然来了。"老人淡淡道,"点火障。"
令旗落下。
埋在雪地最外圈的一排陶缸同时炸开,桐油混着硫磺泼上引信,"轰"地一声,一道火墙贴着雪地蹿了起来。火势不算高,可那股子又黑又浓的烟,顺着西北风直往南压,眨眼间就在两军之间铺开了一道灰蒙蒙的烟障。
冲锋的契丹骑兵一头撞进了烟里。
前头的马首先惊了。桐油的黑烟夹着硫磺的怪味,雪地里忽然窜起的明火,把战马吓得唏律律长嘶,马队下意识地减速、避让——可一减速,雪下虚架的绊马沟就派上了用场,前排十几匹马失了前蹄,连人带马翻滚着栽进沟里,后头收不住势,撞作一团。
"好!"城头上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呼。
烟障里,幻灵的声音冷冷传出来,用的是契丹话——他在喝令变阵。三千骑到底是拓西麾下的精锐,混乱只持续了片刻,便弃了中路,分作两股,想从烟障两侧绕过去。
可两侧等着他们的,是王孝杰。
"右威卫——"老将一马当先,铁甲在火光里红得发亮,那柄旧刀高高举起,"随老子,杀!"
憋了一个月的右威卫,八千将士像开了闸的洪水,正面压了上去。东柳林欠下的那笔账,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想讨回来。老将冲在最前头,一刀劈翻迎面的契丹骑,吼声压过了整片战场:"五千个弟兄看着呢!给老子砍!"
烟障、火光、喊杀声搅成一锅滚粥。
战场的另一边,李元芳动了。
他吊着伤臂没吊,那条受了剑伤的左臂用布条死死缠在甲里,右手握着链刀,带三十名千牛卫老卒,不声不响地从左翼绕了出去。烟障替他们遮住了身形,等到契丹左翼那杆帅旗附近的护卫反应过来,链刀的寒光已经到了。
李元芳一人一刀,在敌阵里趟出一条血胡同。帅旗下的契丹护卫嗷嗷叫着扑上来,他刀光连闪,三进三出,左臂的伤口崩开,血顺着甲叶往下淌,他像浑然不觉,一道寒光自下而上撩出——
那杆狼头大纛,连着旗杆,被拦腰斩断。
帅旗打着旋儿栽进雪地里。
"帅旗倒了——!"千牛卫们扯着嗓子,用契丹话高喊,"主帅死了——!帅旗倒了——!"
这一嗓子,比一千张弓都管用。契丹军本就在烟障里晕头转向,回头一眼看见自家帅旗倒了,阵型"哗"地就散了。
幻灵勒马在乱军之中,银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倒下的旗,又扫过势如疯虎的王孝杰,终于意识到——里应外合?崇州空虚?
全是假的。
他从出兵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狄仁杰给他画好的线上。
"……好一个狄仁杰。"幻灵咬着牙,银面具下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拨转马头,不去管溃败的契丹兵,反而一夹马腹,白狐裘像一道白影,斜斜地直扑向城头的方向。
他要杀王孝杰——不,他看见了城头那个披大氅的身影。
蛇灵在崇州满盘皆输,可只要狄仁杰死了,这一局就还没算完。
白影掠下战马,幻灵的身法在乱军里展开,三个残影真假难辨,直取城头马道。
一柄横刀,斜斜地拦在了他面前。
"你的对手,"沈砚横刀立马,站在马道正中,右肩的伤早不知丢到了哪里,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是我。"
幻灵认出了他,银面具后传来一声嗤笑:"凝真中期?雪原上没杀成你,是你命大。凭你,也敢拦我?"
"拦不拦得住,"沈砚缓缓举刀,"打过才知道。"
幻灵动了。
外化境对凝真中期,压着半个大境界。第一个照面,沈砚就知道了厉害——幻灵的剑快得像一蓬烟,易容残影的身法在剑光里使出来,身前前后后七八个影子,每一个影子手里都有一柄剑,每一柄剑都指向他不同的要害。
【战斗·本能提示:七道剑光,三道为残影,真身方位随气息移动——别用眼睛看,听风。】
沈砚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不看影子了,听风。刀走守势,横刀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幕,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里,他连退了七步,小臂被剑风划开一道口子,险险避开了穿心的一剑。
下风。实打实的下风。外化境的真气外放,让他每一次硬接都手臂发麻,凝真中期的内力跟人家硬碰,碰一回,胳膊就沉一分。
十招,二十招。
沈砚退到马道边,后背几乎贴上了城墙。幻灵的剑光越逼越密,那阴柔的声音在残影里忽远忽近:"就这点本事?蛇灵的档案,该把你划掉了——"
第二十五招上,沈砚忽然不退了。
他挨了那么多刀,不是白挨的。二十多招下来,幻灵那套残影身法的路数,他已经摸出了门道:真身每次变向之前,持剑的右肩会先沉半分——跟太行陉那个杀手一个毛病,越高级的身法,换劲的关口越藏不住。
他要等的就是这一下。
幻灵又一剑刺来,七影齐至。沈砚不挡那七道影子,刀光陡然一变,从守势里炸开,凝真中期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贯进刀身,一刀直取那右肩先沉的方位——
"铛!"
这一刀,结结实实磕在了真身上。幻灵没料到这个守了二十多招的年轻人说翻脸就翻脸,剑势被磕偏,人也退了半步。
均势。
从第二十七招起,沈砚不再退了。他的刀越打越快,雪原上那层"念头未落刀已到"的境界彻底舒展开,一刀快过一刀,硬生生把幻灵的剑光从七道压成三道、从三道压成一道。幻灵银面具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惊色——这才多久?十几天前在雪雾里,这个小子还需要李元芳来救。
"你——"
第三十招。
沈砚一刀逼开幻灵的剑,门户大开,把自己的左肋整个送了出去。幻灵眼中寒光一闪,剑走偏锋直刺——这一剑他志在必得。
可他忘了,这一刀门户大开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一道链刀的寒光,不知何时已经从马道另一侧绕到了他的侧后。
李元芳。
宗师的刀,快得没有征兆。幻灵听见脑后风声时已经晚了,他强行拧身回剑格挡,"铛"地一声格开了链刀,可这么一分神,正面沈砚的刀到了——横刀贴着他的剑身滑进去,一刀劈在他握剑的手腕上。
长剑脱手。
幻灵暴退,白狐裘上已经见了血,他反手想再抽袖中短剑,咽喉前忽然一凉。
李元芳的链刀,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手,刀尖稳稳地停在他的喉结上。
"你这身法,"李元芳声音很平,"第一次见,我拿你没办法。第二次——"
他手腕一送。
"蛇灵的堂主,"宗师的目光冷得像铁,"到此为止了。"
血珠溅在银面具上。幻灵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双眼睛还瞪着,像是不敢相信,白狐裘的身影晃了晃,直挺挺地倒进了雪地里,溅起一片黑红的雪沫。
蛇灵河北堂主,幻灵,授首于崇州城下。
也就在这一片喊杀声里,城头上出了点变故。
狄仁杰正扶着城垛观战,谁也没留意,一直随侍在侧、捧着暖炉的"狄春",忽然从暖炉底下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刀,一句话没有,扑向老人后心!
这一下又近又刁,护卫们都在城垛边,谁也来不及回身。
一根扁担,斜刺里横扫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假狄春整个人被抡得横飞出去,短刀脱手,重重砸在城砖上。真狄春拎着那根槐木扁担,一个箭步骑上去,抡圆了照他没头没脸地揍,一边揍一边悲愤地咆哮:
"你敢用我的手泡茶?!你敢顶着我的脸端汤?!我让你端!我让你泡!"
砰砰砰,扁担肉砸,密不透风。
假狄春被打得晕头转向,想反抗,奈何真狄春占了骑脸的位置,扁担又是从上往下抡,他两只手架都架不住,一张精心做出来的"狄春脸"被揍得鼻青脸肿。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人捆了。沈砚从马道赶上来时,正看见真狄春骑在人身上、举着扁担意犹未尽的场面,一时竟不知该先夸他还是先拦他。
假狄春脸上那张精妙的人皮面具,被连揍带扯地揭了下来——底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年轻、木讷,扔进军营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审出来的东西也有限:这人是蛇灵单线联络的执行人,上线就是幻灵,除了易容成狄春、奉命在乱军中刺狄仁杰,别的一概不知。幻灵一死,这条线就断了。
"易容他的人是幻灵,"沈砚看着那张生面孔,低声道,"幻灵死了,他背后还有谁,这人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先留着。"狄仁杰望着城下。
城外,契丹军没了帅旗,没了幻灵,拓西收拢不住溃兵,眼见王孝杰的主力越压越近,终于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带着残兵往北退去,一路丢盔弃甲。
雪地上,火光渐渐小了。浓烟散处,黑红的雪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王孝杰立马于阵前,拄刀而立,望着契丹人退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老将慢慢抬起头,冲城头上的狄仁杰,重重抱拳。
崇州,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