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葵进宫后的第三日,天很热。蝉从一早就叫,像把整座王宫都泡进一层又薄又燥的暑气里。李沐樰怕白葵热,让人从地窖里端来新做的果饮,白葵只喝了一小口,就推得远远的。她不是不渴,是还不习惯连喝水都有专人替她试温。
“我、我自己能洗。”傍晚时,李沐樰叫人备水,白葵抱着天岚站在帘外,声音小得发紧,“姐姐,你出去吧。我会小心的。不会把水弄到地上。”
李沐樰站在门边,没进去,也没走。她只是把一套软白中衣放在矮凳上,又让人把灯挑暗了些,才小声说:“我就在外头。水是温的。洗好了叫我。”
白葵像松了口气,极轻地“嗯”了一声。李沐樰也没再说话。她退出来,坐在外间的软榻上,拿了本旧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天岚从帘下钻出来,跳上她膝头,小脑袋朝浴室那边偏了偏。李沐樰轻声问:“她不害怕吧?”天岚“啾”了一声,像在说:怕。可又不想让人知道。
水声从里间传出来。很轻,不是泼,是一点一点撩起来的。像有人连水都不敢弄响。李沐樰竖着耳朵,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任何不对。她正想把书合上,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抽气。
不是疼。是那种从喉咙里压出来、又没压住的呜咽。
李沐樰一下坐起来,书从腿上滑下去。天岚已经先一步飞起来,在帘外急急打转。李沐樰没再犹豫。她走到帘边,小声问:“白葵,我进来了,好不好?”
里面没有应。只有更轻、更碎的水声,和一点几不可闻的啜泣。李沐樰等了几秒,没再等,她掀开软帘走了进去。
白葵背对着她,整个身子缩在水里,只露出肩膀和一小截后颈。她的翅膀没有张。不是收着,是像被什么死死按在背上,连动都不敢动。李沐樰只看了一眼,便像被什么从心口重重擂了一下。
那背上全是痕迹。
不是一道两道。是层层叠叠,像被谁用旧事反复碾过。有鞭痕,有烫伤,有几处像被细刀划过的白痕,已经长成浅褐。还有极细极密的针孔,从肩胛往下,一直隐进水里。最刺目的,是几个被刻进皮肤里的字。已经淡了,可李沐樰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她没再往深看。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先站不住。
白葵没回头。她只是把脸埋进曲起的双膝里,声音从手臂间漏出来,像从水底浮起来的:“姐姐,别看我。”
李沐樰没说话。
她慢慢走过去,在浴池边蹲下,把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放在白葵湿漉漉的头发上。白葵像被这触碰烫了一下,整个人都缩了缩。可她没有躲。她只是把脸埋得更低,肩膀一抖一抖。
“我看见了。”李沐樰说,声音很轻,像怕吹疼她,“可你还在。所以,一点都不可怕。”
白葵的哭声一下子没压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她摇头,又点头,眼泪掉进水里,连水声都像跟着发颤。李沐樰没再说话。她只是把手从她发上移下去,极轻地覆在她肩头。那上面也有一道旧疤。李沐樰没躲,也没问。她只让掌心贴在那儿,像要把它捂暖。
“以后,谁都不能再那样对你。”她说,声音小却稳,“我给你洗。我不会碰疼你的。”
白葵没动。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李沐樰拿过软巾,沾了水,从她后颈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她不敢用力。每擦过一处,她就小声说一句:“这里不疼了对不对。”白葵有时点头,有时不说话。可她不再躲了。
李沐樰替她洗翅膀时,白葵终于慢慢把翅膀张开了一点。那对翅膀已经很白了,新羽一层覆着一层,像从旧伤里重新长出来的光。李沐樰用软布从翼根擦到翅尖,动作慢得不行。白葵忽然小声说:“它们以前不让我飞。现在,飞一次,就疼一次。”
李沐樰没停下,只轻声说:“那我们慢慢养。养到以后你飞起来,风都会帮你。”
白葵回过头,眼圈红得厉害。她看着李沐樰,像想说什么,又不敢。最后,她只叫了一声:“樰姐姐。”
“嗯。”
“我……是不是很脏?”
李沐樰摇头。她把白葵湿漉漉的刘海别到耳后,眼睛又清又温:“不脏。你比我见过的谁都干净。”
白葵终于没再忍。她转过身,扑进李沐樰怀里,把脸埋进她肩窝。水花溅起来,把李沐樰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可李沐樰没躲。她只一下一下拍着白葵的背,像在替她把所有不敢说的话都拍出来。天岚从帘外飞进来,落在她们旁边,不叫,只把脑袋轻轻靠过去。
那一晚,白葵洗了很久。李沐樰也陪了很久。水从温到凉,又让人重新添过一回。等白葵终于肯从水里出来时,整个人都软了,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李沐樰拿大软巾把她裹住,又一件一件替她穿好衣服。白葵半闭着眼,任她摆弄。穿到袖口时,她忽然小声说:“姐姐,你能不能再抱我一下?”
李沐樰没回答,只把她连人带软巾搂进怀里。白葵把脸埋进她胸口,像终于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到有人的地方。天岚跳到李沐樰肩上,看着白葵,轻轻“啾”了一声。像在说:你看,你也没被丢下。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风从殿外吹进来,把白葵半干的头发吹起来一点。李沐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白葵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她没再哭了。她只是很轻地说:“谢谢你,没有走。”
李沐樰闭上眼,小声回:“我不走。从黑街把你带回来,我就没想过走。”
这一夜,白葵没再问门会不会响。她只是缩在李沐樰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她腕上,像搭着一小截不会再断的岸。天岚睡在中间,像一片极轻极轻的蓝。宫里的灯还亮着。不是为李沐樰,是为白葵。因为李沐樰知道,这盏灯若灭,白葵就会醒。所以她没让人吹。她想让白葵知道,从今晚起,这里的夜,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