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怔怔地望着我,脑子里像被抽空,又仿佛抓住一线光,喃喃道:“真正的爱她……也真正的爱我自己?那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回答:“去感受你和女儿的关系。如果拿掉恐惧、拿掉期待,只剩下纯粹的爱,你会怎么做?你会先照顾好自己,每天活得松快、明亮,于是自然成了一个榜样。至于她,也许会因此改变,也许照旧,那并不重要;那是她的人生,她得自己负责。可你的行为会让她看见:幸福不必依附任何人、任何事。就算将来你不在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说到底,我们只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不是吗?”
王妈眼里闪着泪,却扬起笑:“是啊,她已经尽力了。”
我握住她的手,柔声说:“王姨,你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你说得对,此时她只能做到这样,没有更好,也没有错误,她就是这个样子。”
王妈抹了抹眼角,长舒一口气:“可不是嘛,我如今倒纳闷,过去为啥总想些有的没的?”
“因为你把头脑里的故事当成了真相。”我轻声说,“这是一切冲突和矛盾的根源。”
“那我该怎么放下?”她急切地问,“怎样才能甩掉这些想法呢?”
“你甩不掉的。”我摇头,“它们本就不属于你。你控制不了它们来,也控制不了它们去;它们只是路过的风。你若肯质疑,并看清它们的虚幻,风就会渐弱,哪怕再吹,也掀不起浪。”
我抬手指向虚空:“想象面前有堆烈火,你伸手触碰,被烫得生疼。一旦明白‘碰火会伤’,你就再也不会伸手。那火焰就是头脑编造的故事。你信它,它便灼伤你。你不信、不反应,火再旺,也烧不到你。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温暖,像母亲看顽皮的孩子,既逗趣又温柔。同时,这个比喻也会让你牢记,‘火焰’不属于你,它和你完全是两回事。只要不当真,世上哪有什么问题?就算女儿此刻死去,又有什么不对?人终有一别,时候到了,你不想接受也要去接受,这就是现实。”
王妈笑着说:“这个比喻我记下了,下次心里难受,我就想那团火。”
“很好,”我点头,“要是没有那些批判的念头,你能看到她身上的亮点吗?”
“她身上的优点可不少。”王妈想都没想,语气轻快起来:“她独立,不黏人;嘴皮子利索,说话风趣。小时候就是家里的开心果,常常把我逗得前仰后合。她爱画画,一直画到现在,水平还不赖。最难得的是她惦记我,经常主动打电话。即使我骂她,下一通还是她先问:‘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所以……”我接口,“她本来就是个不错的孩子。”
“是啊。”王妈自嘲地摇头,“可平常这些好,我愣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不如这样。”我建议道,“下次你主动拨电话过去,告诉她:你静下心来观察自己,才发现原来她很棒。她身上的优点,你也在学。别害羞,把这份感谢说出口,发自内心,让她听见。”
王妈兴奋地说:“周小姐,这主意真好。”
“那就去做吧。”我点头,“如果她问你怎么突然打电话,你就告诉她:因为妈妈爱你。从今天起,我要先让自己快乐,也希望你真正快乐。”
我顿了顿,“王姨,你真的需要孩子吗?其实你真正需要的是你自己。这是你的生命,不是你女儿的,不是你丈夫的,也不是任何人的。若是你人在这儿,心却飞到女儿那边,替她操心未来,你就错过了自己的现在。每一个当下都在发生,每一个当下都是一份惊喜的礼物。当你不再用批判的眼光看世界,世界就会呈现出它的美丽与仁慈。”
“周小姐。”王妈泪光闪动,声音发颤:“我懂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孟蕊望着我,嘴角带着恬静的微笑:“小姨,那天你对王妈说的话,改变了她,也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正因为这样,我才主动靠近你,想触摸阳光,也感受一点温暖。”
一股说不出的爱,在我心里轻轻荡漾。我抚了抚她的额头:“敢于直面恐惧、敢质疑自己信念的人,都很伟大。你年纪虽小,可一点都不简单。”
“小姨的话真好听。”孟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邪恶?为什么善良的人要遭受毫无意义的苦难?”
她一脸平静,没有痛苦,显然这个问题已在心里转了许久。
近两年来,我接触过的一些孩子,谈论的话题已经从“谁对我说了什么”、“学习成绩不够好”变成了精神层面的追问。他们没有孟蕊那样的悲惨经历,同样会冒出“我的心好像没跟我的身体在一起”这样的疑问。
就在前天,楼下的小男孩悄悄问我:“如果我死了,去了那边,会不会很轻松?”他们并非因为压力过大而走向极端,更多是在想象:是否存在一个地方,能让灵魂更自由?
孟蕊的问题很好,几乎和当年的悉达多王子一样。我可以告诉她,世上本没有善恶,只有一个梦。但孟蕊很难相信,她还是一个孩子,或许会立刻反驳:“我被侵犯过,见过人性的丑恶。”她通过王妈的事情,感受过我话语的温度,对我产生了依赖。如今,她提出问题,渴望答案,但答案却不是语言和文字。
“在遇到我之前,你是如何说服自己的?”我问道。
“业力。” 她脱口而出,“这是我唯一想到的解释,妈妈直播时偶尔也会提及。”
“业力是什么?”
孟蕊皱眉,像在拆解一只缠满线的耳机:“大概就是,上辈子做好事,这辈子享福;上辈子做坏事,这辈子受苦。有点像原罪:我生来就有罪,所以才经历那些事。”
“你能确定这是真的吗?”
孟蕊摇头:“我不能确定。我觉得妈妈也一样,直播时气势足,三两句就能把人唬住,可对不对就另说了。好多人都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装得什么都懂。可我觉得你会知道。”
我微笑:“你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答案?”她愣住,“什么答案?”
“业力就是无知。”
“无知?”她睁大眼睛。
“不是‘不知道’那种无知。”我缓缓道:“而是知道得太多,却全是假的。人们用这套假知识先骗自己,再骗别人。你若突然说真话,就会被当成疯子,就是不合理的人。所以,世界总是颠倒的。无知就是业力,也是自我的幻术。想让它熄火,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把自我烧成灰。”
“自我是什么?”
“所有你当成‘我’的东西——名字、经历、情绪、骄傲、伤口,凡是让你觉得‘我与众不同’的,都是自我。”
孟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自我是坏的?是邪恶的吗?”
“没有好,也没有坏;没有善,也没有恶。人们嘴里的恶,说到底只是恐惧;嘴里的善,多半也是恐惧,只是换了一件衣裳。自我不好、不坏、不善、不恶,它只是假的,只是根本不存在。业力带给你的,不是将来要付出什么代价,而是你此刻就承受的痛苦。
大部分人只能觉察身体上的苦,少部分人能觉察到心的苦。那种感觉,就像活在阴冷潮湿的屋子里,让人时刻只想逃。但只要你能看透自我的虚假,世界立刻变成天堂,温暖、光明无处不在,连过去那些阴暗的日子,都会被你忘得一干二净,只当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