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力学风水
沈长清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信纸上的八条线在他眼前像活了一样游动起来——七省龙脉从四面八方汇向黄河,再顺着黄河那条粗线溯流而上,在昆仑山脉的位置收束成一个圆点。腊月十八。那个日子被朱砂圈了两圈,圈痕粗重,像是有人用指腹反复碾过。
但他没有时间细看。林念卿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时,沙哑里带着铁锈般的急促,那声音把沈长清从信纸上的字里一把拽回了现实。
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地下二层的铁架走廊。陈若兮已经先他一步上去了,她的影子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几乎融进了黑暗,只剩脚步声在阶梯上一级一级地跳跃,像一串串看不见的省略号。
沈长清冲出地下室入口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使馆区的路灯把灰砖楼正面照得通明,但侧面的巷子里一片漆黑。林念卿站在巷口,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来,手里那台相机的背带缠在手腕上,镜头盖没合,像一只睁着的独眼。
"铁柱在哪?"
"琉璃厂南街,马三爷的人把他堵在棺材铺门口了。绿火封了半条街。"林念卿的语速快而清晰,长沙之战后沙哑的嗓子在这时候反而成了好处,每个字都像砂纸打磨过,利落干脆,"白小蝶先赶过去了。苏锦娘在庙里灭火,庙顶烧穿了半边,但龙气灯和第九卷在供台底下,没损。"
沈长清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从巷口的阴影中冲了出去。陈若兮从侧面的墙头无声落下,跟在他身后三丈的暗处,像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琉璃厂南街,棺材铺。
沈长清跑近的时候先闻到了绿火的气味——焦臭里混着一丝甜腻,像烧焦的桂花糕。半条街都被绿火封了,火焰不高,但贴地漫延,把青石板路烧出一层油亮的绿膜。绿火中央有三道人影在动,赵铁柱的背影比他走的时候宽了一些,独臂抡着一根棺材铺门口卸下来的门闩,横砸竖劈,每一挥都带着一股白生生的血气。
白小蝶站在他身后三步处,银针在指间翻飞,银光织成一张极细的网,兜住从侧面袭来的两道绿影。那两道绿影是马三爷的手下,缩在绿火里时隐时现,像两条滑溜的蛇。
沈长清没有停步。他冲到绿火边缘时右手已经摸进了怀里,盘龙玉入手滚烫。体内的龙气从丹田涌上,灌入玉盘——四品圆满的气量在这一刻从掌心炸开,一道金光如刀,贴着地面横切出去,把半条街的绿火从中斩断。
绿火像被一刀劈开的水面,往两侧翻卷。赵铁柱那条街半边的火焰瞬时熄灭,露出一地焦黑的石板。他回头看见沈长清,咧嘴一笑,门闩往肩上一扛。
"你来了。"
沈长清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落在棺材铺斜对面的屋顶上。那里蹲着一团灰绿色的影子——马三爷本人。他缩在屋顶的烟囱后面,绿火从袖口渗出来,像一株病的藤蔓。
但沈长清没有追。他注意到马三爷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另一个方向——棺材铺的东墙根下,有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正沿着墙根往南快速移动。
白小蝶已经绕到了马三爷的侧翼。银针在她手中忽然暴涨了三寸,针尖上凝着一滴浑圆的血珠——她自己的指尖血。那血珠在针尖上转了一转,忽地弹射出去,划出一道银线,正中马三爷蹲伏的瓦片。
"砰"的一声闷响。那片灰瓦炸成碎屑,马三爷从屋顶上滚落,绿火在他坠落的瞬间猛地炸开成一面护盾。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进棺材铺后面的巷子里,几个闪身就不见了。
绿火随着他的遁走彻底熄灭。半条街重新露出青石板的原色,板面上被烧出了一层焦黑的龟裂纹,但日光没有,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裂了缝的旧镜子。
赵铁柱把门闩丢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右臂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多了三道绿火灼伤的焦痕,但他甩了甩手,不碍事。
"庙里呢?"沈长清问。
"锦娘在扑。火不大,就是那种绿油油的,黏在木头上不灭。"
沈长清拔腿往回赶。土地庙在琉璃厂西侧一条更僻静的巷子里,他绕到巷口时先看见了庙门。门板被烧焦了半边,一股刺鼻的绿烟从门缝里往外冒,但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苏锦娘站在庙门口,袖中的桃木钉拔了十二根出来插在门槛两侧,形成一个简易的镇火圈。绿火在圈内只剩零星几簇还在扑腾,她手里举着一盏水瓢,正一瓢一瓢地往火头上浇——瓢里的水掺了朱砂和糯米粉,浇上去后绿火嘶嘶作响,连冒几个青色泡泡便灭了。
沈长清钻进庙里。供台完好,台面被苏锦娘用一块浸了水的棉被覆住,棉被边缘被绿火燎出了十几个焦洞,但底下的物件没事。他把棉被掀开一角,羊皮卷和龙气灯都在,那枚白玉扳指也裹在油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盘龙玉在他怀中轻轻跳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林念卿最后到的。她跑得脸上泛了红,在庙门口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北城根马三爷还有七八个人扎着,但没动。他们在等。"
"等我再入宫取东西?"
"等你落单。"林念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马三爷今晚这一下是试探。他在摸你的底——你现在一次能放出多大的龙气,能撑多久。"
沈长清在供台旁坐下。庙顶被烧穿了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色的光斑,恰好落在他脚前。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摊开放在月光的正中央。
信纸上的八条线在月色下更清晰了。七省龙脉如七条张开的弓弦,黄河是那支搭在弦上的箭,箭尖直指昆仑。腊月十八的字样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像一簇冻住的火焰。
"他在催我。"沈长清说,"安倍晴明在信里不是在约战。他是在说,'你的时间只剩六十天'。"
"如果我们不去呢?"赵铁柱靠在门框上,独臂抱着胸口。
"不去昆仑,腊月十八一到,他会在祖龙脉上布阵。"沈长清把信纸翻到背面,那四个字在月色下有些模糊,但沈长清能认出安倍晴明那一笔一画的工整与残忍,"他不在乎我在不在。他在乎的是我带着总纲和扳指去不去。没有总纲,他打不开祖龙脉的封印。"
顾青衣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从角落的草席上撑起身子,护目镜挂在脖子上,头发乱蓬蓬地竖着。他走到供台前,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沈长清。
"力学上有一个概念。"他说,"弹性极限。一根柱子承压到某个临界点之前,它一直是稳的。超过那个点,它就会变形、断裂、崩塌。"他指了指信纸上的八条线,"七省龙脉在昆仑汇聚的临界点,就是腊月十八。在那之前,所有气脉都在互相支撑。在那之后——"
"过了那天,龙脉自己就会断。"沈长清接了话。
顾青衣点头。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月光从破洞里缓缓移过来,照在供台上那枚白玉扳指的油布包上。包缝里透出一线温润的白光,微弱但持久,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望向他们所有人。
"六十天。"苏锦娘把最后一瓢朱砂水浇在绿火余烬上,水瓢搁在供台边沿,"从北平到昆仑,少说走一个月。我们最多只能在北平再待半个月。"
"半个月。"沈长清把羊皮卷和扳指重新收好,贴肉绑在腰间,"半个月之内,我们必须拿到总纲里最后那一段注解——关于'以民为脉'的完整解法。第九卷在我手里了,但注解里有一段口诀我没看全,在太和殿砖穴里被龙椅基座压住了一角。"
白小蝶从门外走进来。她的银针收回了袖中,指尖那滴血珠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深红色的点。"我针上的血感应了一下。那口诀不在砖穴里了。它被一根断龙钉的磁力吸走了,现在附着在佐佐木带走的那枚钥匙钉上。"
沈长清站起来。
"那就去取那枚钉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明天早上吃碗面"。但赵铁柱把门闩重新抄了起来,苏锦娘把那瓢往地上一搁,袖中的桃木钉齐刷刷亮了一排尾端。
陈若兮从门口的阴影里浮现出来,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念卿把相机的镜头盖拧上,揣进大衣口袋。"我明天去一趟东交民巷,用采访的名义。使馆区的日本军官里有一个是《读卖新闻》的旧识,我要他一张通行证。"
沈长清看着她。月光从破洞里移到了她的肩上,把她脸上那一道浅浅的疤照成银白色。
"小心。"他说。
林念卿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钢笔从衣兜里拔出来,在月光下转了一圈——笔尖在月光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像一支写出的字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那弧线的方向,正对着东交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