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逃犯猴子在大雨中趁乱脱逃,泅过长江,一路逃窜。最后来到大片农田之中的一个草棚子里,疲惫、饥饿和脚上的伤口迫使他不得不停下。就在他不知昏睡多久后,再次醒来时,一个身影走进草棚子,他正要坐起来,却被一根木棍抵在胸口……
1、
猴子逃跑后最初几天,白鹭洲长江北面和西边几个卡点不时传来疑似逃犯的信息,最后经逐一核实,纯属捕风捉影。
三天后,周边卡点撤销。只剩下姚海波、金平和索哥参加的快速追捕小组,还在湘西猴子老家蹲守。
只剩下唯一的希望了,李子沐一心只盼着金平他们能顺利抓到人,这样追责的鞭子落下来会轻一点,或是象征性批评一下,罚点款,让这事早些翻篇。听说以前跑犯人,如果及时抓回,差不多就这样子。若是犯人不能及时抓回,大会小会上就会没完没了,若是犯人流窜作案重新犯罪,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个星期后,因为猴子逃跑而延期的春季生产及监管安全大会在大队部二楼大会议室举行。
晚上八点,闹哄哄的大会议室像只沸腾的铁锅,白炽灯光刺得眼睛发涩,混着烟味、汗腥味和窗外春天的旷野之风挟带的淡淡土腥味,在春日闷热的空气里混成一团。墙皮剥落的会议室角落里堆积着一滩滩石灰粉,木桌椅被拖拽时发出近似哀嚎的吱嘎,与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搅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李子沐在会场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办公室主任老皮坐在前排,正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不咸不淡的笑。陈军坐在李子沐前面靠墙边,没跟人说话,眼睛盯着窗外,像是在想些什么心思。
“海哥,你们那边玉米苗床弄完没有?”
“现在劳力分散,忙不过来呀!”
“这时候又开什么会?田里的农活堆成山了!”
“还不是上次跑人,开斗争大会呗!”
议论声嗡嗡地漫着,像煤炉上滚沸的开水,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槟榔果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人抽烟、有人往嘴里塞着槟榔,有人摩挲着长期捏麻将牌的手指——
渔业中队的拐子队长故意扬着嗓门:“个把月没摸麻将了,这阵子只好抓泥鳅过过瘾!”
一阵哄笑声里,老皮站起身喊后面的人“往前边凑凑”,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嚷嚷的躁动声里,最后只能走过去把陈军、老欧、海哥几个中队长硬拽到前排。
前门被推开,王朝东披着件草绿色呢料风衣,手里夹着烟进来,裹挟着一股夜风。走到铺着白布用三张条桌拼接的主席台前,手里的搪瓷缸子没拿稳就“咚”地磕在台桌上,刚坐下就招呼老金、老廖两个副手坐台上来。
“老廖,各中队苗床都弄完没有,生产要往前赶,不能再拖了!”
“老金,管教股的人每天都要下工地!”
“老皮,办公室、财务室和后勤股除了几个女的,每天都要去工地巡查!”
胡子左右两边吩咐着,声音像粗砂纸打磨过的嘶哑,几个副职点头哈腰地应承着,他却没笑,只是用指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别嘴上应付,关键要落实!”
说完便换了副脸冲台下坐在第一排的小欧挤了挤眼睛:“小欧,下个月农闲了放你半个月假专门抓黄鳝,每天三十斤任务,上交大队!”在起哄声里,他又瞥了眼后排李子沐一眼,那小子低着头,手指抠着前面椅背,像是在数上面木纹,胡子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这幅蔫样,跑犯人这么久,这小子居然连句虚心认错的话都没有!
王胡子左右望了望会场。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清了清嗓子。
“开会。”
会议室安静下来。
2、
李子沐缩在后排阴影里,额头微微发烫,喉咙像咽了团钢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丝丝灼痛。自猴子跑后,感冒又缠了他两天,倒不是很严重,吃了几片药,挺过来了。只不过连日来起早贪黑守工地,隐隐约约的焦虑像刀片来回地刮擦,回到宿舍时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就像一根没知没觉的木棍走哪就杵哪,可此刻这场会,让他隐隐感到浑身被一股寒意压着,从脊椎直窜头皮。
他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的鞋尖,脑子里像被暴雨浇过的泥地,乱糟糟的——那天的雨太大,砸在脸上生疼,棉衣里头都灌满了水,裤脚满是泥浆,每走一步都拔不动腿。明明想到了该要犯人收工的,是陈军不同意,现在猴子跑了,又全都是自己的错。
“是我的错吗?” 他在心里问,指尖死死抠着,指甲嵌进椅背的木缝里。
要是没那场大暴雨就好了,要是刚下雨就及时收工就好了,要是有人真正关心一下这个犯人猴子,都未必会发生…… 焦虑像虫子似的啃噬着心,委屈又梗在喉咙里。
——后来他三天三夜没大合眼,想起那天在雨中拼命地追赶,嗓子喊哑了,脚磨破了皮,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今天又要在这里当成活靶子,心里就憋的难受。
他偷偷抬眼,瞥见胡子那张紧绷的脸,心里忽然窜起一股火: 你们倒好,坐在办公室里吹暖风,知不知道,我在追赶猴子时,摔倒了多少次吗?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一层内疚压下去——毕竟是自己管的人跑了,拖累了全队,陈军也跟着挨了骂。
就在李子沐胡思乱想时,胡子的声音就炸开了:“目前整个大队形势非常严峻!”
“生产、改造、队伍作风,问题不少!”他的拳头擂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上下跳动,嗡嗡响,“队伍管理涣散!春季生产进度推进不得力,改造上漏洞百出,要是再跑个人,我看三大队就该吃散伙饭了!”
李子沐看见他攥着拳头,指节紧绷,眼神像镰刀似的划过全场,心里忽然一阵发慌——他知道胡子就要拿他开刀了,从没说出口的委屈,熬出来的疲惫,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刮来刮去的手指头微微发抖。
会场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窗外偶尔的虫鸣蛙声。李子沐一下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过来,头皮发麻,头晕得更厉害了。
3、
“下面小李,嗯,李子沐同志做出深刻检查!”胡子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上。
“李子沐。”老皮催他。
他迟疑了几秒,腿像灌了铅似的艰难站起来,浑身的骨头感觉都在疼,咳嗽忍不住涌上来,他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眼前的人头晃动,会议室的灯光恍惚成了暴雨里刺眼的手电光,忽明忽暗,他仿佛又站在了泥泞的工地上,别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嘲讽。
“你站到前面来。”王胡子指了指主席台旁边。
李子沐走过去,来到台子旁边,停住。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他能看见王胡子脸上青色的胡茬和眼角细密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呛人的烟味。
李子沐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花板,开始说。
“如果要我说实话……这事不能全怪我。”他吞吞吐吐地说,声音带着颤音,“那天狂风暴雨,犯人都浑身冷得打战……我本打算两点钟就……”
“混账!” 胡子猛一拍桌,李子沐浑身一抖。
但也忽地点燃了李子沐憋了许久的火气和为自己辩解的勇气。 连日的疲惫、病痛的折磨、跑犯人后的内疚、不被理解的委屈,瞬间冲垮了他勉强支撑的防线。他眼前闪过自己在田野里淋雨的画面,闪过犯人们冻得发紫的嘴唇,闪过陈军的斥责和指责,而此刻,就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小李,这是我帮你拟的一份检讨,你照着念!”陈军站起身,从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李子沐。
纸上写着几行字,工工整整的钢笔字,是老皮的笔迹。大意是:本人李子沐,在二中队带班期间,因工作疏忽、责任心不强,未能及时发现犯人侯小龙脱逃,给农场和三大队造成了不良影响。特此检讨,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他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抬起头看了看老皮。
“陈哥,这检讨我不能念。”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有人交头接耳。
陈军看了李子沐一眼,又坐下去。
“因为这里面写的不符合事实。”李子沐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沉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工作疏忽、责任心不强’——那天我感冒发烧,从早上出工到中午下雨,一直没离开过工地。下雨的时候,我第一时间集合队伍,在雨里站了几个钟头,把犯人拢到一起。发现少人以后,我又光着脚在泥水里追到大堤上,来回跑了十几里路。回来以后,我的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憋了五天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如果这叫‘工作疏忽、责任心不强’,那我不知道什么才叫负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胡子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发红,是发青。他的腮帮子鼓了鼓,那是咬牙的动作。
“强词夺理!”
“我在说事实。”
李子沐转身望了王胡子一眼,单瘦的他,站在王胡子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够了!”
春播的压力、上级的问责、队伍的涣散,胡子所有憋住的火气都在这一刻迸发出来,吼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咚”的一声巨响,搪瓷缸子被弹落地上,前排老欧海哥陈军几人哟哟连声地闪躲,茶叶四溅,茶水溅湿了白布,像一滩深色的污渍。
胡子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李子沐。
“那好。”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既然你不认,那就别干了。”
4、
陈军急忙起身过来,一把抓住李子沐的胳膊,老皮也跟着过来拉他。 李子沐的胳膊被攥得生疼,脑子里一片混乱,现实和回忆搅在一起——暴雨、泥泞、猴子的背影、胡子的怒吼、同事们愕然的眼神…… 他踉踉跄跄被架着走,挣扎着回头喊:“我有委屈!能不能说出来?”
他的声音微微带着些哭腔,额头上的冷汗直冒,咳嗽得更厉害了,胸口像被重物压着,喘不过气。 他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不吐不快,想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多努力,已经有多难,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胡子对老皮喊了声:“老皮,记一下。李子沐停职检查,即日起生效。二中队暂时陈军和老彭负责。”
“胡子让你检讨,你就检讨,先过了这关再说。”老皮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劝着,语气里带着无奈。
“你今天在会上说这些话,想过后果没有?”陈军拽着他往楼下走,“哎,本来就是个态度问题,诚心认个错表个态不就完了,胡子又没真想整你。”
李子沐被拽着下了楼,脚步踉跄,他想起自己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站在南州师院的大门口,阳光很好,他笑得很大声。
他不再说话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会议室里胡子的咆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心上。
天上的星辰稀疏而遥远,冷冷地窥视着这片漆黑的原野,和原野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裹紧了单薄的警服,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像为这场无疾而终的辩解,也为自己无处安放的内疚与委屈,更为心底里那点不服输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