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贝勒爷
丑时三刻。西华门外护城河北岸。
冬夜的风从紫禁城的红墙根下贴着地皮刮过来,把护城河面上那层薄冰吹得嘎嘎响。冰面不厚,最多二指,底下的黑水隐约可见,沉得像一砚没化开的墨。
沈长清蹲在柳树下一动不动。他穿着一身浸过桐油的黑色水靠,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的定龙盘用油布裹了三层贴身绑着,外面再缠一圈麻绳——怕水。顾青衣蹲在他身侧,鼻梁上架着一副自己改过的护目镜,镜片内侧画了细密的方位刻度,是他用三天时间从西洋怀表的机芯和修正液里捣鼓出来的。
"水闸在西华门墩台下面。"顾青衣低声说,气息化成白雾在镜片上蒙了一层,"地道图标注的入口在水面以下七尺,有一个铁栅栏,你师傅当年撬开的,后来日本人焊了一道新栅。"
"能过去吗?"
"新栅的间距七寸。你瘦,吸腹能过。我……"顾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把骨头,咽了口唾沫,"我悬。"
沈长清拍了拍他的肩。"我先下,铁丝钳给你。你在上面等我信号——一个时辰不出来,你就回庙里带他们走。"
顾青衣推了推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那一丝书呆气忽然淡了,换上另一种东西。沈长清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跟着他从长沙走到北平的所有日夜。
"我跟你下水。"
沈长清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铁丝钳——是赵铁柱用半截步枪撞针磨的,缠了布条防滑——咬在嘴里,然后翻过石栏,贴着护城河的内壁滑下去。
河水漫过脚踝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气。紫禁城地底的龙气从河水里往上渗,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定龙盘在水靠下面猛地一胀,盘身发热,把河水烫出一圈细小的气泡。
他吸了一口气,扎入水中。
水下比岸上暖和。护城河底铺着老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水苔,滑腻腻的。沈长清睁开眼,勉强能辨出方位,西华门的墩台根基在水下两丈处,石壁上果然嵌着一道铁栅——铁条手腕粗细,横七纵八焊死在石槽里,锈迹斑斑,但焊点簇新,是日本人补的。
他游到铁栅前。栅条间距他比了比,七寸有余。吸腹侧身,肋骨擦着铁锈过去,水靠被刮了一下,没破。过了栅栏,前方是一条石砌暗渠,渠顶只有三尺高,他只能俯着身子半潜半游。
身后传来一声水响。顾青衣也过了。他的骨架比沈长清小,过铁栅反而更利索,护目镜贴在脸上像一只水里的蜻蜓。
暗渠里黑得彻底。沈长清摸出腰间的油布包解开一角,从里面取出半截蜡烛——是苏锦娘用蜂蜡和朱砂调过的"定穴烛",烛芯里裹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他用火折子点着,烛火竟能在水下维持燃烧,黄豆大一团橙红的光,照着渠壁上的青苔和苔下的砖缝。
"找到了。"顾青衣在后面小声说。
沈长清把烛火凑近渠壁。砖缝之间的灰泥颜色不一样——有三块砖的缝是暗朱色的,用手指一抠就掉,露出后面一个浅刻的"门"字。和地道图上一模一样,沈家的暗记。
暗记旁边,的确有一道极细的金线,用真金粉调的朱砂描画,蜿蜒如蛇,从"门"字右边那一勾延伸出去,指向暗渠更深处的方向。
"你师傅留的路标。"顾青衣凑近了端详,"加固符是金线描的,手法非常老道。至少是八品以上的风水师才画得出这种纯度的引气线。"
"宫里有人帮我师傅补了这道符。"沈长清望着金线延伸的方向——暗渠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水声忽然变大了,像有瀑布,"谁?"
顾青衣摇头。"你师傅二十年前进过紫禁城。当时宫里还有钦天监的老人。也许是其中一位替他续了这些暗记。"
沈长清收了蜡烛,重新潜行。暗渠拐弯之后水面突然变宽,变成了一个地下涵洞,洞顶拱形,砖砌的穹窿上嵌着几枚铜钱大小的通风孔,夜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水面照成暗银色。
但水面上的景象让沈长清停住了。
涵洞正中站着一个人。不是活的。是一尊汉白玉的石像,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半截露出水面。看服制是前朝宫人的打扮,双手交叠在腹前,面容模糊——被水汽和苔藓侵蚀了几百年。
石像的双手之间,捧着一颗珠子。珠子也是石的,灰白色,碗口大小。但沈长清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根本不是珠子——那是一枚风水阵眼的核心,有人把这块石头嵌在石像手里,用它镇着整个涵洞的气。
"阵眼。"顾青衣低声说,"这涵洞被人布了阵。"
"能算出来是什么阵吗?"
顾青衣推了推护目镜,嘴里开始念念有词。他手指在水面上空画着,镜片上的刻度在夜光里反射出微微的银线。
"……绞杀阵。以水为介,以气为刃。"他说完脸色就白了,"这个阵是活的。任何活物经过石像前方三尺以内的水面,都会被缠住。水底下的气像刀片一样旋转。"
沈长清不动声色地从腰后抽出一枚桃木钉——苏锦娘给他的,是昨晚新淬过朱砂和自身精血的,钉尾刻着"破"字。他将桃木钉夹在指间,以定龙盘为引,体内的龙气从丹田提上一线,三品的气量虽不大,却凝实。
他朝石像前方的水面弹出了桃木钉。
钉尖入水的一瞬,水面"轰"地炸开。那些暗银色的水像活了一样倒卷起来,在半空凝成七八条水刃,齐齐朝桃木钉绞过去。咔嚓一声,木钉被绞成碎屑,水刃随即散落回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阵眼是那颗珠子。"沈长清说,"破了珠子,阵就停了。"
顾青衣在身后飞快地画着什么,突然一停:"珠子底下有根线。线连着涵洞顶,通往更深处的方向。你如果破了珠子,整条暗渠的路标就会断——那道金线是靠这颗珠子供气的。"
沈长清沉默了。珠子是阵眼,也是引路线的供气源。破了它,阵停了,但也迷路了。
"绕过去呢?"他问。
"不行。石像两边的涵洞壁上有暗槽,槽里灌满了铅水封死的。"顾青衣摇头,"唯一的通道就是石像前方三尺的水面。这是设计者故意留的——要么破珠开路,但断指引;要么回头重来。"
沈长清蹲在暗渠拐角的水中,水已漫到胸口,冰冷入骨。定龙盘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跳,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他看着那尊石像模糊的面容,看着那双捧珠的手——那双手的姿态他忽然觉得眼熟。
是师傅的手势。沈半仙每次下罗盘之前,把罗盘捧在掌中时,十根手指就是这样交叠的。一模一样。
"这颗珠子。"沈长清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我师傅布的。"
顾青衣愣了一下。
"你看那双手。"沈长清说,"我师傅捧定龙盘就是这个姿势。二十年前他进过这个涵洞,发现有人在这里布了阵。他打不过阵主,但他可以在阵眼上再加一层——把阵眼的供气方向调成两条,一条供给绞杀阵,另一条指向他留下的路标。"
他从怀中取出定龙盘。盘身在暗渠的水汽中泛着羊脂般的暖光,九成九玉化的盘面上那一道细眉般的裂缝微微张开,泄出一丝金光。
"现在我来了。我不是外人。"
他把定龙盘的背面贴向水面,沈家血脉催动体内那一缕龙气顺着掌心灌入盘身。盘玉的表面忽然亮了一瞬,那道光穿过水层,射向石像手中的珠子。
珠子裂了。
无声地、整齐地,从正中间裂成两半,像一颗被剖开的灰白色果子。裂开的瞬间,涵洞中的所有水刃同时静止、坠落,哗地拍回水面。珠子内部是中空的,空腔里有一缕残存的金色龙气,飘飘荡荡地升上来,缠上沈长清手中的定龙盘,像一根久别重逢的手指。
水面的绞杀阵停了。
而珠子裂开之后,涵洞顶壁上露出了一行字。沈长清举起蜡烛凑过去看——是沈半仙的笔迹,他认得那一笔一画的顿挫。
"长清,你若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破长沙,入中原,读总纲。为师当年于此布下此珠,非为阻你,实为等你。珠子裂了,引路金线便会重接,以你手中盘为凭。走吧,前面还有三关。为师留给你的东西,在太和殿底下。"
字迹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圈里画着一道血痕——四道中的一道。
沈长清把蜡烛举高了。涵洞深处的水面泛起了光,是那道金线重新亮起来了,从裂开的珠腔里延伸出来,贴着洞顶一直往紫禁城腹地的方向蜿蜒而去,像一条会呼吸的金蛇。
"走。"他把蜡烛叼回嘴里,重新俯下身,朝金线的方向游去。
顾青衣跟在身后。护目镜的镜片上浮现出方才沈长清破珠时的画面——那金光从定龙盘里涌出来,纯正、温热,没有一丝杂气。
"你到四品了。"顾青衣忽然说。
沈长清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顾青衣说得对。方才破珠时盘身过手的瞬间,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定龙盘的裂纹又合上了一道——只剩最后一道了。
涵洞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道。金线贴左壁走,左壁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字,龙飞凤舞,是沈半仙的笔迹:
"生"。
右壁上没有金线,但有一道绿渍。沈长清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是马三爷的绿火留下的痕迹。
马三爷的人,已经来过这里了。
沈长清握紧定龙盘,转向左侧岔道。金线在前面亮得像一盏引魂灯,把暗渠深处的水面照出暖暖的微光。他在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十步,二十步。
水越来越浅。前方隐约透出一线真正的月光,从一处铁栅的缝隙里漏下来。
金线消失了。铁栅外头是一方石砌的井口,井口上方有夜天,有星星。他爬上去,从井口探出头来,眼前豁然开朗——太和殿的东侧廊庑,倦勤斋的后墙就在十步之外。
他到了。
但沈长清没有急着爬出井口。他蹲在井沿上,目光落在倦勤斋的后窗上。窗纸是新的,糊着日本宣纸,窗缝里透出一丝极弱的绿光。
有人在里面。
他握紧了定龙盘,盘身的最后一道裂纹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金线,像一个即将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