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北平城
书名:相师下山:龙脉不可断 作者:阳和山人 本章字数:3389字 发布时间:2026-09-09

第一百零一章:北平城
子时三刻。琉璃厂的青石板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鞋底和石面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冰,咯吱咯吱响。
沈长清走在林念卿身后半步。她把羊毛围巾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夹着一卷假扮客人要卖的"古画"。那画是苏锦娘从绸缎庄的存货里翻出来的,清中期的仿本,不值钱,但打眼一看能唬人。
"贝勒爷的摊子在北城根儿柳树底下。"林念卿低声说,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透出来,"我去年在招待会上听人提过,鬼市里最靠北的位置是他的。他辈分高,没人抢。"
"他卖什么?"
"什么都卖。但也什么都不卖。"林念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挑买家。不投缘的,捧金山也不开张。"
北城根越来越近。巷子窄了起来,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头上结了霜。月光照在霜面上,亮晶晶一层,像撒了细盐。远处传来几声咳嗽,还有木轮车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鬼市到了。
沈长清没来过鬼市,但他能"看"到。观气术之下,这一片巷子里的气是活的——黑色的、灰色的、稀薄的金色的,各种气息搅成一锅粥。有人在交易真古董,真古董上有沉年文气,淡金如雾;有人卖的是赝品,赝品的气是灰的,浮在表面一吹就散。还有一些黑色的气,黏稠如油,那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倒卖军火、卖情报、还有人卖尸骨。
沈长清皱了皱眉。那些黑色油气里偶尔会钻出一丝极细的腥红,是血。
"贝勒爷在那边。"
林念卿的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棵老柳树,树干歪了半边,枯枝垂到地面,像一面帘子。柳树底下摆了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堪堪照亮桌面上两件东西。
一个鼻烟壶。一把折扇。
桌后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圆脸,灰白辫子用一根红绳扎着尾梢,穿一件半旧的藏青缎面棉袍,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盘着一对铁胆,滴溜溜转,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沈长清站住了。他看见的比别人多——那贝勒爷身上有一层极薄极淡的金光,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那层霜,薄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龙气。
爱新觉罗家的人。哪怕亡了国,血脉深处那一点点龙气还没散尽。
林念卿走过去,在矮桌前蹲下。她把那卷古画放在桌角,不急着打开,先解了围巾露出一张脸。
"贝勒爷还记得我吗?"
那圆脸中年人抬了抬眼皮。两个黑眼珠子在油灯光里转了转,忽然一亮。"林记者?天津?洋人报馆那回?"
"正是。您记性好。"
贝勒爷笑了,把铁胆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拢进袖筒里。"林记者大半夜来鬼市,不是为买个鼻烟壶吧?"他目光越过林念卿,落在沈长清身上,上下一扫,眉毛轻轻动了一下,"这位先生眼生。"
"我的同行,做古建筑测绘的。"林念卿说。
贝勒爷没接这话。他盯着沈长清看了三息,忽然把那盏油灯往前推了推。黄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照见沈长清的手——右手腕上四道血痕,被袖口遮了一半。
贝勒爷的脸色变了。
"沈?"他说了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
沈长清没有说话,但他把右手腕的袖子往上拽了一寸。四道血痕在油灯光下分明如刻。那疤痕早已不是伤口,而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暗红色纹路,像四道缩小的河。
贝勒爷盯着看了片刻,把那盏油灯又拉回来。他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周围鬼市的喧嚣像隔着水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紫禁城的地道图。"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你们是来要这个的。"
沈长清点头。
"我凭什么给你?"贝勒爷说,"你师傅当年也来要过。我给了他半张——西华门水道的,够他进一次,不够他活着出来。他出来了,但我亏了。"
"亏了什么?"
贝勒爷指了指桌面上那把折扇。扇面合着,看不出画了什么。他说:"二十年前,日本人还没进北平。但那时候紫禁城里已经不对劲了,有邪气从金水河里冒上来。你师傅找上门来,说龙脉有裂,要入宫一看。我把半张水道图给了他,他进去了,三天后出来,瞎了一只眼。第四天他找到我说:'扇子上的龙气散了。'"
沈长清的心往下一沉。
贝勒爷把那把折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祖上传下来的。扇骨是百年紫檀,扇面是宫廷画师手绘的北海龙舟图,每一条龙舟上都画着一丝龙气。你师傅进去之前,扇面上有九条龙舟。他出来之后,只剩六条。"
"那三条龙舟上的龙气,被泄了。"
贝勒爷把折扇啪地展开。油灯下,扇面上的龙舟图纹样细腻,但沈长清一眼就看到了——有三艘龙舟上的描金线条黯了,像被什么啃过一样,只剩一层暗沉的灰底。
"你师傅欠我的,还没还。"贝勒爷把扇子合上,目光重新落在沈长清脸上,"你凭什么让我再给一次?"
周围忽然安静了。鬼市的喧嚣像潮水退去,只剩下远处一声猫叫,拖着长长的尾音。沈长清感觉到怀里的定龙盘微微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他正要开口,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皮靴声。咔。咔。咔。节奏整齐,是巡逻队。
贝勒爷脸色一变,迅速把折扇和鼻烟壶扫进怀里,矮桌一掀,油灯也灭了。黑暗像水一样灌下来。
"别动。"
沈长清拉着林念卿贴到墙根的阴影里。柳树的枯枝垂下来,像一面枯帘遮住了人。皮靴声越来越近,两束手电光从巷口扫进来,白惨惨的光柱贴着地面犁过去,把青石板上冻的冰照得发亮。
手电光停了一瞬,落在老柳树根下——那张掀翻的矮桌还躺在那里。光柱在桌面上停了两个呼吸。
"没人。"一个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说。
另一个咕哝了一句日语,手电光往别处扫了扫,终于收了回去。皮靴声咔咔地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融进北平冬夜的风声里。
沈长清慢慢吐出一口气。
墙根下只剩他和林念卿两个人。贝勒爷不见了。
"走了。"林念卿低声道,"你看地上。"
沈长清低头。矮桌掀翻的地方,青石板缝里夹着一张小纸条,被油灯洒出来的油浸了半边。他捡起来,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是极端正的馆阁体:
"明日午时。景山万春亭。"
沈长清将纸条折好,放进怀里。他站起身,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柳树枝条哗哗作响。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然是一座巨兽,脊背上的锁链森森发亮。
"他认得师傅。"沈长清说,"而且他还在等什么人。"
林念卿把围巾重新蒙好,走在他身侧。"他方才说'我凭什么再给一次'的时候,眼神不是拒绝,是试探。他在掂量你能不能接住你师傅没接住的东西。"
"什么东西?"
"扇子上散掉的那三道龙气。"林念卿顿了顿,"他说的'亏了',恐怕不只是扇子上的龙气散了。你师傅当年到底在紫禁城里动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两人穿过鬼市往回走。夜里的琉璃厂静得只剩下脚踩碎冰的声音。沈长清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定龙盘,盘身的玉化层入手温润,和北平的寒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站住。
"不对。"
"怎么了?"
沈长清回头。鬼市的方向,刚才那盏油灯熄灭的地方,观气术捕捉到一尾极细的绿烟,像蛇一样贴地游走,拐进了巷子深处。
绿火。
"马三爷的人也在鬼市里。"沈长清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盯着贝勒爷。"
林念卿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先回去。明天景山,贝勒爷约的午时,日本人白天不敢在景山动太大的手——那儿是风景区,游客多。"
沈长清又看了一眼那道绿烟消失的方向。定龙盘在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沉睡的暖石。
回到土地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赵铁柱蜷在柴堆上睡着,独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根烧火棍。苏锦娘靠在柱子上打盹,袖口露着半截桃木钉的尾端。陈若兮坐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面朝门外,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白小蝶醒着。她坐在供台旁边,手里的银针插在一小块朱砂上,针尖正在缓慢地旋转。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贝勒爷怎么说?"
"景山。明日午时。"沈长清在火堆旁坐下,把冻僵的手靠近余烬,"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我师傅进紫禁城的事?"
白小蝶的手停了一下。银针停止了旋转。
"白素衣的遗物里提过一次。"她说,"沈半仙从北平出来之后去的中原,找到我师傅的时候,眼睛已经瞎了一只。他什么都没说,只在我师傅面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两人就上了邙山,后来……后来就是无阵的事。"
"他没提紫禁城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
沈长清闭上眼。柴火的余烬在他脸上投下暖红色的光,忽明忽灭。右手腕上的血痕又开始发热,那种温度不是灼痛,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叩门。
林念卿在角落里摊开笔记本,借着晨光记着什么。她写字时嘴里无声地动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细雪落在干草上。
沈长清听着这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湘西那间老屋。师傅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外的红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泼血。师傅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景山是紫禁城的魂。魂若不在了,壳子再大也是空坟。"
沈长清从梦中惊醒。庙外天光大亮,晨霜在瓦檐上化了,一滴水珠砸下来,落在门槛前,啪地碎了。
他握紧定龙盘,站起身。
"走吧。该去景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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