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冬风,像是一把钝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山寨外的打谷场上,积雪已经被踩得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赵铁柱带着那三十几个溃兵,正按照林婉儿的命令,背着装满石头的竹筐,在打谷场上练负重越野。
“一、二、三、四!”的口号喊得赵铁柱嗓子已经哑了,但队伍的步伐依然整齐。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汉子,骨子里的军魂被林婉儿那套“军规”重新点燃,此刻正憋着一股劲,想要在二道疤面前证明自己。
然而,队伍最末尾的赖三却总是慢半拍。
“赖三!你他娘的腿断了?给老子挺直腰板!”赵铁柱气急败坏地转过头,冲着队伍最后那个满脸胡茬的老土匪吼道。
赖三背着竹筐,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当土匪五年了,以前在山上除了喝酒吃肉就是睡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洋罪?
“赵连长,差不多得了。”赖三把竹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掏出一根脏兮兮的旱烟袋,一边装烟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咱们是杀鬼子的,不是来给那个教书娘们当猴耍的。这天天走正步、练队列,负重越野,能把鬼子走死吗?”
“你放屁!”赵铁柱勃然大怒,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就要上前。
“住手。”一声低沉的冷喝从打谷场边传来。
二道疤裹着那件老羊皮袄,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座铁塔般站在寒风中。他的身后,站着三炮和几个心腹。
赵铁柱立刻收起枪,立正敬礼:“大当家!”
二道疤没有理会赵铁柱,而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赖三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坐在地上耍无赖的老土匪,眼神冷得像冰。
“赖三,你刚才说什么?”二道疤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赖三被二道疤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但他仗着自己资历老,梗着脖子说:“大当家,弟兄们是要杀鬼子的,不是来当兵的。这林先生定的规矩,太他娘的憋屈了!”
“憋屈?”二道疤冷笑一声,他突然抬起脚,一脚踹在赖三的肩膀上。
赖三“哎哟”一声,整个人在雪地上滚了两圈。
“你当土匪的时候抢老百姓的鸡、睡老百姓的炕,那时候你怎么不憋屈?!”二道疤的声音陡然如同炸雷,“现在让你学点规矩,你就受不了了?”
赖三被踹得火起,他猛地从雪地上爬起来,竟然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
“老子就不受这鸟气!大不了老子回……”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赖三的脸上。
二道疤出拳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一旁的三炮都没看清。赖三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大半圈,重重地摔在雪地里。他的嘴角瞬间裂开,鲜血混着唾沫吐了出来,几颗带血的牙齿也飞了出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二道疤这雷霆般的手段震住了。谁也没想到,大当家会为了一个教书先生,对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下这么重的手。
二道疤缓缓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拉动枪栓,然后直接将冰冷的枪口,死死顶在了赖三的脑门上。
“赖三,你给我听清楚了。”二道疤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嗜血的凶光,他一字一顿地说,“在我的山上,规矩就是命,林先生教你们的就是老子的规矩!不想守规矩,现在就给老子滚下山,老子绝不拦着。但只要你还留在这山上……”二道疤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再敢对林先生不敬,再敢动老百姓一针一线,老子先崩了你!”
枪口的寒意直逼眉心,赖三吓得浑身一哆嗦,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他终于清醒过来,知道二道疤是真的会杀人。
“大、大当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赖三连滚带爬地跪在雪地上,拼命磕头。
二道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收回枪,转头看向赵铁柱:“赵铁柱。”
“在!”
“以后谁再敢违反军规,不用请示,直接按规矩办。出了事老子担着。”二道疤的声音掷地有声。
“是!”赵铁柱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二道疤转过身,看着打谷场上那三十几个溃兵,大声吼道:“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连个队列都走不好,上了战场就是给鬼子送菜!赵铁柱,继续练!”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吼声都震天动地。赖三也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队伍里,背起竹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二道疤站在寒风中,看着这支队伍终于开始有了真正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鞭子抽下去规矩才能立起来,而这支队伍的脊梁也终将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一点点挺直了。
太行山的冬夜,冷得连星星都仿佛被冻得躲了起来。
野狼谷日军据点外,寒风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据点周围拉着铁丝网,两盏探照灯像两只惨白的眼睛,在雪地上来回扫视。
二道疤趴在距离据点不到五十米的一处雪窝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豁了口的牛耳尖刀,眼神像狼一样盯着据点的方向。
“大当家,鬼子换岗了。”身侧的赵铁柱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冰霜。
二道疤微微点头,他的目光扫过身后,赵铁柱带着十个溃兵负责摸掉外围的哨兵;三炮带着二十个老土匪负责在据点外围放火制造混乱,而他自己则带着五个最精锐的兄弟,准备从正面突入。
“记住,”二道疤的声音轻得像风,“能不用枪就不用枪。咱们的目标是鬼子的弹药库,不是跟这帮畜生拼命。”
“是!”
二道疤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猛地握拳。
赵铁柱如同幽灵般从雪地里滑出。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借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第一个哨兵的身后。
那个日军正缩着脖子跺脚,赵铁柱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从后颈精准地刺入,轻轻一搅。日军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道疤也动了。他像一头猎豹般窜出,手中的牛耳尖刀划破夜空,直接抹了另一个哨兵的脖子。
“摸进去!”二道疤低吼一声,带着人从哨兵倒下的缺口处,像水银泻地般渗入了据点。
据点里,日军们正围在火堆旁烤火,丝毫没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砰!”三炮在据点外围,果断地朝一辆装满柴草的马车扔出了一颗土制手榴弹。
“轰——!”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夜空,冲天的火光将据点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敌袭!”日军们顿时乱作一团,纷纷抓起武器往外冲。
“杀——!”
二道疤趁着混乱,带着人从侧面杀入了日军的营房。他没有开枪,而是直接抡起了大刀。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一个日军刚冲出营房,就被二道疤一刀劈开了肩膀。二道疤顺势一脚将他踹飞,撞倒了后面两个日军。
“八嘎!”一个日军小队长反应极快,举枪就要射击。二道疤根本不给他机会,手中的驳壳枪“砰砰”两枪,直接打爆了他的脑袋。
“赵铁柱!弹药库!”二道疤吼道。
“在!”赵铁柱带着人,已经摸到了弹药库门前。他一脚踹开木门,只见里面堆满了木箱,上面印着日军的标志。
“点火!”几个土匪立刻将带来的煤油泼在木箱上,然后扔进了燃烧的火把。
“轰——!”弹药库瞬间被点燃,里面的子弹和手榴弹开始连环爆炸。整个据点都在剧烈地颤抖,火光冲天,将夜空映成了血红色。
“撤!”二道疤知道不能恋战,果断下令撤退。
但就在这时,一个日军中尉从营房里冲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挺歪把子机枪,疯狂地扫射。
“哒哒哒哒哒——!”密集的子弹将二道疤和赵铁柱压制在了一堵矮墙后面。
“大当家,我来!”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矮墙后跃起。他没有开枪,而是借着火光的掩护,像一头猎豹般扑向了那个日军中尉。
日军中尉大惊,想要调转枪口,但已经来不及了。赵铁柱整个人撞在了他身上,两人一起滚倒在雪地里。
赵铁柱死死掐住日军中尉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狠狠撞向旁边的石头。
“砰!砰!砰!”三下过后,日军中尉不再动弹。
“走!”赵铁柱抓起地上的歪把子机枪,和二道疤一起,趁着爆炸的混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身后,野狼谷据点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爆炸声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二道疤和赵铁柱带着人,安全撤回了山寨。
这一战,他们不仅烧毁了日军的弹药库,还击毙了三十多个日军,而己方只付出了两人轻伤的代价。
这是“杀倭令”颁布以来,太行山抗日武装的第一场大胜。
回到山寨,二道疤将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狠狠插在神台上。他看着赵铁柱,眼中满是赞赏:“铁柱,这一仗打得漂亮。”
赵铁柱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咧嘴一笑:“大当家,这才哪到哪。等咱们有了枪,有了弹药,老子要把鬼子赶下海!”
二道疤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这支队伍终于开始真正成长了,而野狼谷的火光,也将成为太行山抗日烽火中最耀眼的一簇。